第187章 庆功宴上的缺席者
第187章 庆功宴上的缺席者 (第2/2页)陈默坐在婴儿床另一侧。
他没有看书,没有看行情,没有处理邮件。他只是坐在那里,偶尔伸手轻轻拨一下女儿攥紧的小拳头——那只手太小了,小到他一根手指就能覆盖五根。
“几点了?”沈清如从书页间抬起头。
“七点四十。”陈默说。
“王磊该演讲了。”
“嗯。”
沉默。
“你不想去?”沈清如问。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她的呼吸很轻,轻到需要凑近才能感觉到那微弱的、温热的鼻息。
“我不该去。”他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去了,”他顿了顿,“我会忍不住告诉他们——你们正在庆祝的,是泡沫。”
沈清如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没办法站在那个台上,和两百多个人一起,对着香槟塔喊‘万点可期’。”陈默说,“不是因为我比他们聪明,是因为我看过太多泡沫破灭的样子。”
“1999年的网络股,2001年的庄股,2004年的德隆——每一次,山顶上的人都在庆祝。”
“然后他们就消失了。”
沈清如合上书。
“你不是在羡慕他们。”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默沉默了很久。
“不是羡慕。”他说,“是……抽离感。”
“抽离感?”
“你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你知道时间会证明你是对的。但这个过程里,你必须站在所有人的对面。”
他顿了顿。
“不是站在对面和他们吵架。是站在完全不同的楼层,听见楼下的狂欢声——那些声音那么响,那么真实,你甚至会怀疑:是不是我听错了?是不是根本没有风暴?是不是我该下楼,和他们一起?”
沈清如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他放在婴儿床边的那只手。
她的手很暖。
“你不是一个人站在那个楼层。”她说。
陈默看着她。
“庆祝的是过去的涨幅,”沈清如轻声说,“不是未来的收益。”
“狂欢时离场的人,永远不会成为宴会的主角。”
“但宴会总会散场。”
“散场之后,那些喝醉的人,需要有人记得回家的路。”
婴儿床里,陈曦在梦中轻轻动了一下嘴角。
那是新生儿特有的、无意识的微笑。沈清如说,这叫“梦中笑”,不是因为梦见了什么美好的事,只是神经系统发育过程中的自然反射。
但陈默宁愿相信,她真的梦见了一个美好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没有泡沫,没有崩盘,没有在48元山顶接盘的陌生人。
那个世界还很远。
但值得等。
五、21:00,香槟塔与手机
洲际酒店宴会厅,晚宴进入高潮。
九层香槟塔已经被喝掉三层。乐队开始演奏轻爵士,萨克斯风的声音在人群中缓缓流淌。几个业绩靠前的基金经理被围在角落,接受一轮又一轮的敬酒。
王磊坐在主桌,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
他的演讲稿很成功。
台下响起了十三次掌声,其中三次是全场自发起立。会后有十几个人来交换名片,其中两家渠道方当场表达了合作意向。
他应该高兴。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不自觉地把手机翻过来,看一眼屏幕。
没有新消息。
没有回复。
他想起下午发给陈默的那条微信。五个小时了,对方依然沉默。
王磊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王总,敬您一杯!”又有人过来了。
他站起来,换上那副练了两年的笑容。
“谢谢,谢谢。”
手机在桌面上无声地震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看。
等那人走开,他拿起手机,划开屏幕。
不是陈默。
是营业部的交易员,发来收盘后的复盘数据。
他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萨克斯风还在吹,香槟还在流,水晶吊灯还在把一万三千颗光束洒向这座永不落幕的宫殿。
王磊端起酒杯,对着空中某处虚无的方向,轻轻举了一下。
山顶见,老陈。
杯子里的香槟晃了晃,气泡向上涌去。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动作。
六、22:30,婴儿的第一次注视
金中环公寓,客厅的灯已经调得更暗了。
沈清如合上了那本格林斯潘。书签夹在第147页,那里有一段关于1987年股灾的论述,她打算明天继续读。
陈曦醒了。
没有哭,只是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是新生儿特有的灰蓝色——所有新生儿都这样,虹膜里的黑色素还没有完全沉淀,要等到六个月后才会变成真正的深棕。此刻在落地灯暖黄的光线下,那双眼睛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玻璃珠,干净得让人不敢呼吸。
陈默俯身,凑近婴儿床。
“曦曦?”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缓慢地转动,似乎在努力寻找声音的来源。新生儿还无法聚焦,视力只有成年人的三十分之一,只能看见15-25厘米内的模糊轮廓。
陈默的脸正好在这个距离。
他不知道女儿能不能看见他。也许只是一团明暗不定的光影,一个温度略高于空气的物体,一种区别于羊水摇晃的、稳定的支撑。
但那一瞬间,女儿的眼睛似乎在他的方向停留了两秒。
两秒。
足够让他记住这一刻。
沈清如在身后轻声说:“她好像在看你了。”
陈默没有回答。
他俯身在婴儿床边,一动不动,怕任何动作都会惊走这第一次、也注定无法被对方记住的对视。
他知道,等陈曦长大,她不会记得这个夜晚。
她不会知道,2007年10月26日,深圳有一场两百人的庆功宴,她的父亲是唯一缺席的人。
她不会知道,那晚有一本书摊开在茶几上,扉页印着格林斯潘那句“所有泡沫都会破灭”。
她不会知道,她的母亲在书的边缘轻轻画了一道铅笔线——“狂欢时离场的人,永远不会成为宴会的主角”。
她不会知道这些。
但她会知道——
那个没有去庆功宴的父亲,在她出生后的第三个星期,守在她的婴儿床边,陪她度过了人生中第一次醒来的夜晚。
这就够了。
陈默直起身,轻轻把女儿的小手放回襁褓里。
“该睡了。”他说。
不知是对女儿说,还是对自己说。
沈清如走过来,调暗了落地灯。
客厅陷入温柔的黑暗。
窗外的深圳依然灯火通明。洲际酒店的宴会还在继续,香槟塔还有三层。深南大道的车流依然拥堵,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依然转动。
这座城市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缺席而停下脚步。
但陈默知道,他缺席的地方,从来不是他应该在的地方。
他应该在的地方,是这个有暖黄色灯光、有熟睡的女儿、有摊开的书籍、有握住他手的人——的客厅。
他把手轻轻覆在女儿的被子上。
感受那具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像潮汐。
像永远不会背叛的时间。
“你今晚没去,”沈清如说,“他们会怎么说你?”
陈默想了想。
“他们会说,陈默怕了。”
“怕什么?”
“怕证明自己错了。”他顿了顿,“也怕证明自己对了。”
沈清如没有再问。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夜色如墨。
而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三周大的婴儿正在父亲的注视下,完成她人生中第一次、也将被永远遗忘的凝视。
遗忘。
这是为人父母必须接受的第一个真相。
你为ta所做的一切——那些深夜的守候、那些缺席的宴会、那些放弃的掌声——ta都不会记得。
但你知道。
这,就是父辈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