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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旧时代的回响——梁启明的电话

第191章 旧时代的回响——梁启明的电话 (第2/2页)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梁启明说:“陈默,我今天找你来,不是非要拉你上船。我知道你不会来。”
  
  “那你为什么打这通电话?”陈默问。
  
  梁启明没有回答。
  
  窗外,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亮起了夜航警示灯。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我儿子今年大三。”梁启明忽然说,“在清华读经管。上个月回来跟我吃饭,问我以后想不想让他进这行。”
  
  “你怎么说?”
  
  “我说,不要进。”梁启明笑了一声,“你爸在这个行业做了十五年,做过研究员,做过操盘手,做过私募老板,赚过很多钱,也赔过很多钱。十五年下来,不知道该怎么教你。”
  
  陈默没有说话。
  
  “他问我,那爸爸,你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他问,为什么?”
  
  梁启明停顿了很长的时间。
  
  “我说,因为这个行业虽然有很多不值得尊敬的赢家,但也有很多值得尊敬的输家。”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像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陈默。”梁启明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像是一个人终于做了某个拖了很久的决定,“启明资本的清算报告,下周应该能出来了。”
  
  陈默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债权人会议开完了,还有两个项目的退出路径正在走流程。顺利的话,年底前能把员工工资和客户本金兑付完。不顺利的话,可能要到春节后。”
  
  他没有说“不顺利会怎样”。陈默也没有问。
  
  “清算组建议我申请个人破产。”梁启明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们说,这样可以把债务和法律责任切割干净。律师也建议这么做。”
  
  “你打算吗?”
  
  梁启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你知道吗,陈默,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项目,有些做得漂亮,有些做得勉强。最漂亮的那个,不是赚得最多的,是1997年和你合作的那个。”
  
  陈默愣了一下。
  
  1997年。那是他刚到启明资本第一年。
  
  “那次你去东北调研一家化工企业,回来写了一份报告,说这家公司存货周转异常,关联交易规模超过披露上限,建议公司不要参与他们的再融资项目。”
  
  梁启明说:“我没采纳你的建议。项目还是做了,后来那家公司出了问题,我们亏了三千多万。”
  
  “我以为你会记恨我。”梁启明说,“那时候你只是个新人,刚入行,第一次做项目调研,提了风险建议被老板否决。换做别人,要么辞职,要么以后再也不提不同意见。”
  
  “你没有。你还是该说什么说什么,该做什么做什么。后来那个化工项目的复盘会,你当着所有合伙人的面,一字一句念完了你那份《存货周转异常分析》。”
  
  梁启明顿了一下。
  
  “我那时候就知道,这个年轻人,我留不住。”
  
  窗外,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警示灯还在明灭。
  
  陈默想起1997年那场复盘会。会议室在电子科技大厦29层,落地窗外是深圳湾,天气很好,能看见对岸香港元朗的山。
  
  他念了二十分钟报告,全程没有人打断。念完后梁启明说,散会。
  
  没有表扬,没有批评,没有任何评价。
  
  他一直以为那是梁启明对他的否定。
  
  “那三千万亏得值。”梁启明说,“它让我知道,这个行业有两种人:一种是把市场当赌场的人,一种是把市场当考场的人。”
  
  “我做了十五年赌徒。你从一开始就是考生。”
  
  陈默没有说话。
  
  窗外起了风,把灰霾吹散了一些。远处香港方向的灯火隐约浮现,像水墨画里淡墨点出的远山轮廓。
  
  “梁总。”陈默说,“七年前我从启明辞职那天,你看了我那份庄股崩盘的研究笔记,说了一句‘你走吧,这份东西我收下’。”
  
  “我记得。”
  
  “我当时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梁启明没有说话。
  
  “现在知道了。”陈默说,“你是告诉我,你认可这份报告的价值,只是你已经不可能按这份报告的原则来做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默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然后梁启明说:
  
  “陈默,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对陈默说谢谢。
  
  也是最后一次。
  
  “保重。”梁启明说。
  
  电话挂断。
  
  ---
  
  陈默握着话筒,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开灯。办公室只有显示屏的微光和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深南大道的车流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像海浪拍打堤岸,恒久而绵长。
  
  他想起1997年第一次见梁启明时,那只坏了一个轮子的行李箱。
  
  他想起2000年离开启明资本那天,梁启明翻阅他那份《庄股末日:模式、成因与警示》时,手指停在某一页,久久没有翻动。
  
  他想起2005年股改合作时,梁启明签下那份包含“一票否决权”“操作独立性”“信息防火墙”的合**议时,脸上那复杂的表情——一半是“这小子还是这么难缠”,另一半,他当时没读懂。
  
  现在他读懂了。
  
  那表情叫如释重负。
  
  陈默放下话筒,把椅子转回办公桌前。
  
  显示屏的待机画面上,上证指数收盘于5214点。相比开盘时又跌了0.8%。交易室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风控终端还在自动运行夜间数据备份。
  
  他打开抽屉,取出那本1992年老陆送的笔记本。
  
  翻到最新一页,他用钢笔写下:
  
  “2007.11.20,晴转霾,下午3:47接梁启明电话。”
  
  “启明资本将进入清算程序。梁本人考虑个人破产。”
  
  “他说1997年东北化工项目亏的三千万,让他看清了两类人的分野。他说他是赌徒,我是考生。”
  
  “我从未这样定义过自己。也许所有定义都是后来者的追认,身在局中时,只是觉得该做的事就要做,不该做的事就不能做。”
  
  “梁问我为什么不动。我说没有抄底的勇气,只有等待的耐心。这是实话。经过6124、5000、4800,耐心已不是策略,是性格。”
  
  “但我没告诉他另一句实话——”
  
  陈默的笔尖停在这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他身后铺展,一扇窗就是一户人家。有刚下班的白领在地铁口排队等车,有主妇在厨房里忙碌晚饭,有孩子在灯下写作业。他们不知道,在深南大道37层的这扇窗后面,有一个人正在经历一场旧时代的葬礼。
  
  他继续写道:
  
  “我没告诉他——我不进场,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以后只赚‘睡得着的钱’。”
  
  “1999年6月30日,我在上海外滩渡口对自己许下这个承诺。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承诺意味着什么。”
  
  “现在知道了。”
  
  “意味着要接受自己永远成不了最有钱的那批人。意味着要在所有人冲向出口时独自走进球场,在所有人冲进球场时独自走向出口。意味着要在6124点被嘲笑为胆小鬼,在4800点被质疑为踏空者,在未来的某个底部被恭维为先知——而你知道自己既不是胆小鬼也不是先知,你只是做了你的体系让你做的事。”
  
  “意味着梁启明打电话给我求合作时,你只能拒绝,然后听完他讲完所有想讲的话。”
  
  “然后说,保重。”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还在运转。红色的警示灯在夜空中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陈默看着那盏灯,想起1993年第一次读格雷厄姆时抄在扉页上的一句话:
  
  “投资不是在别人的游戏中打败别人,而是在自己的游戏中控制自己。”
  
  十五年过去了。
  
  那个在亭子间里抄书、画K线、用纸笔计算收益率的年轻人,大概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在深圳最核心的金融区,在6124点的历史坐标上卖出最后一批股票,在4800点的半山腰拒绝旧时代最后一个弄潮儿的邀请。
  
  他也不知道,那个曾让他当众难堪的女记者,后来会成为他的妻子、他的事业合伙人、他女儿的母亲。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
  
  当梁启明说“保重”的时候,他说的不是“小心身体”“注意安全”。
  
  他说的是:
  
  “带着我的那份,继续走下去。”
  
  ---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
  
  灰霾已经散尽,深圳的夜空难得清澈,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香港元朗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条搁浅的金色渔船。
  
  他想起第一次来深圳时在蛇口渡轮上看到的那个黄昏。
  
  那时他觉得这座城市的一切都更直接、更锋利,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现在他知道,刀有没有鞘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握着它走向哪里。
  
  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沈清如今天下午从月子中心传真过来的,标题是《全球CDO市场风险传导路径推演》。她用红笔在附录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贝尔斯登的资产负债表中,CDO相关资产的杠杆倍数是35倍。如果美国房价下跌10%,这家公司就会技术性破产。”
  
  “不是如果。是当。”
  
  陈默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开始撰写明天晨会的发言提纲。
  
  窗外,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警示灯还在明灭。
  
  一明一灭,像一座灯塔。
  
  一明一灭,像一个时代向另一个时代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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