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离职潮——理念的分岔口
第193章 离职潮——理念的分岔口 (第2/2页)然后他开口了。
“陈总,我不是不信任模型。”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是……不信任自己。”
陈默没有说话。
“我知道模型是对的。”周远说,“6124点的估值就是泡沫,现在4800点就是不便宜,明年可能会跌到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低。这些我都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
“可是陈总,我今年二十九了。”
“我老婆怀孕五个月。我们租的房子在龙华,每天通勤来回三小时。她想在宝安买套小两居,首付还差四十万。”
“我入行四年了。当年一起进券商的同事,有人去了公募,有人去了信托,有人自己出来做私募。他们赶上了2006、2007这波行情,奖金够付首付还多一辆车。”
他抬起头。
“我不是嫉妒他们。我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陈默替他说完:
“只是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
周远点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层灰白终于被暮色取代,深南大道的路灯次第亮起,像一条慢慢点亮的金色丝带。
“周远。”他说,“你女儿什么时候出生?”
周远愣了一下。
“预产期……明年四月。”
“名字取了吗?”
“还没有。”
陈默转过身。
“等曦曦会叫爸爸的时候,我们可能会在市场最绝望的位置发一只新产品。”他说,“沈总起的名字,叫‘默石安泰稳健二期’。”
周远怔怔地看着他。
“那天晚上我在想,”陈默说,“将来曦曦长大了,问我,爸爸,2008年那么多人亏钱,你为什么还敢买股票?”
“我应该怎么回答她?”
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那本老陆送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
“1994.7.29,上证指数333点。老陆说,这里可能是未来十年的最低点。我没钱买,但记下来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
“我不是要你等到女儿会叫爸爸。”他说,“我只是想告诉你——市场不会因为你等得够久就奖励你,也不会因为你等不及就惩罚你。”
“市场只奖励做对的事的人。”
“至于什么是对的事——”
他看着周远。
“那是你要用一辈子去确认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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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远走的时候,辞职信还留在桌上。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陈总。”他没有回头,“那批6124点的减持指令,是我亲手执行的。”
“我知道。”
“当时我觉得您疯了。6124点卖茅台,卖招行,卖万华。全行业都在看笑话。”
“现在呢?”
周远沉默了几秒。
“现在我觉得……那些笑话您的人,可能还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成为笑话。”
他推开门。
“周远。”陈默在他身后说。
他停下来。
“那封信,”陈默说,“留着。不是现在用。”
“等哪一天你真的想清楚了,决定走自己的路——那时候再用。”
周远没有回答。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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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二十分。
陈默回到家时,沈清如正在给陈曦喂奶。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亮着沙发边的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晕罩在母子俩身上,婴儿床的影子斜斜地映在墙上,像一幅年代久远的油画。
陈默在玄关换鞋,轻手轻脚。
沈清如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陈默想了想。
“……忘了。”
沈清如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没有责备,只是确认——确认他还完整,确认他还能说话,确认今天没有比昨天更糟。
“曦曦今天睡得很好。”她说,“下午睡了三个半小时。月嫂说,满月后的孩子会越来越规律。”
陈默走过去,在沙发边蹲下。
陈曦正在吃奶,小嘴一努一努,脸颊鼓成两个小包。她感受到父亲靠近,眼睛转了转,但没有停下进食的节奏——对她来说,此刻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是妈妈的奶,爸爸可以等一等。
陈默就蹲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四十一天大的、还不知道什么叫“等待”的小生命。
“周远今天来找我了。”他说。
沈清如没有问“然后呢”。
“他想辞职。”陈默说,“不是因为不认同,是因为……等不下去了。”
沈清如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你让他走了?”
“没有。他自己没有走。”
“那他什么时候会走?”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等他不再需要问我的时候。”
沈清如没有再问。
她把吃饱了的陈曦竖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背。婴儿打了个奶嗝,声音很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声小小的宣告。
陈默站起来,走进书房。
他打开电脑,调出今天收盘后的数据。
上证指数收于4923点。相比6124,已经跌了19.6%。
距离传统意义上的“技术性熊市”,只差0.4个百分点。
他把屏幕亮度调低,从抽屉里取出那本笔记本。
翻到最新一页:
“2007.12.3,晴转阴,最高13℃。”
“周远今天来找我。他说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因为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问的是‘还要等多久’。”
“没问‘还要不要等’。”
笔尖在这里停了很久。
“也许这就是区别。”
“真正动摇的人,问的是‘值不值得’。”
“还在坚持的人,问的是‘还要多久’。”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深圳的夜已经黑透。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还在明灭,一明一灭,像沉默的呼吸。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沈清如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陈曦。
“她睡前要你抱。”沈清如轻声说,“不然不肯睡。”
陈默站起来,接过女儿。
陈曦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他颈窝,很快又沉入梦乡。
她不知道父亲今天经历了什么。
不知道有个年轻人坐在办公室里,问了一个父亲回答不了的问题。
不知道这个叫周远的叔叔,正在深圳某个晚高峰的地铁里,想着自己二十九岁的未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睡梦中,本能地抓紧了父亲的衣领。
陈默抱着她,站在书房窗前。
窗外是2007年12月3日的深圳。万家灯火,车流如河。有人正在赎回基金,有人正在抄底,有人正在讨论明年会不会重回6124。
而在这扇窗后面,一个四十一天大的婴儿,正在她的父亲怀里安睡。
陈默低头看着她。
“曦曦。”他轻声说。
“等你长大了,爸爸给你讲一个叔叔的故事。”
“他等过,也动摇过。”
“最后他选择了继续等。”
“不是因为我告诉他对不对。”
“是因为他自己决定相信。”
窗外,塔吊的红灯还在明灭。
一明一灭,像没有尽头的航程。
一明一灭,像每一个必须独自穿越的长夜。
陈默抱着女儿,站在窗前。
他想起1994年7月那个盯着333点K线图的下午。
想起1999年6月外滩渡口的江风。
想起2005年车公庙那间三十平米办公室里下单买入茅台的瞬间。
想起2007年10月16日那天,交易室里键盘敲击的声音。
那些时刻,他都是一个人。
现在他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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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五分。
周远的工位空着。
辞职信还压在陈默桌上,边角的汗渍已经干透,纸张微微卷曲。
九点零五分,交易室的门被推开。
周远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登录交易终端,开始整理昨晚美股收盘后的隔夜数据。
一切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他的桌上多了一盆绿萝。
很袖珍,叶片只有四五片,种在白色塑料盆里。
沈清如路过时停下来,看着那盆绿萝。
“好看。”她说,“哪里买的?”
周远没抬头,声音很闷。
“楼下花店。十五块。”
沈清如笑了笑,没再问。
她走回自己的办公室。经过陈默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周远桌上多了盆绿萝。”她说。
陈默抬起头。
“他买的?”
“他说楼下花店,十五块。”
陈默沉默了几秒。
“那个位置,”他说,“以前放过的。”
沈清如没有问“什么时候”。
她知道。
2007年10月,第一位离职的同事走后,她亲手放了一盆绿萝在那个空工位上。
后来那位同事有了更好的发展,绿萝被带走了。
现在那里又有一盆新的。
陈默看着窗外。
深圳十二月的天依然灰得均匀。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这个灰白的冬天里,慢慢地、安静地——
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