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沈清如的年度报告
第199章 沈清如的年度报告 (第2/2页)沈清如翻到报告的最后几页。
“默石投资·2008年战略建议”
一、现金比例:全年维持50%以上,直到确认情景一或情景二成为主导路径。
二、建仓节奏:分三批进行。第一批在估值进入历史后20%区间时启动,仓位不超过20%;第二批在估值进入历史后10%区间时启动,仓位提升至40%;第三批在确认危机解除后启动,仓位提升至60%以上。
三、核心标的:以“猎物清单”A类为主,优先配置具备全球竞争力、资产负债率低、现金流充裕的公司。
四、风控底线:任何单一个股浮亏超过20%必须强制复盘,超过30%必须召开投决会讨论是否止损。
陈默看完,点了点头。
“和我想的差不多。”
“但有一处不同。”沈清如说。
“哪里?”
“第二批的触发条件。”
她指着那一行字。
“估值进入历史后10%区间时启动。”
“你觉得太保守了?”陈默问。
“不是太保守。”沈清如说,“是——如果情景三发生,后10%可能不是底。”
陈默看着她。
“1929年大萧条,美股跌了89%。后10%的时候进去,还要再跌80%。”
“1997年香港金融危机,恒指跌了60%。后10%的时候进去,还要再跌30%。”
“2000年纳斯达克泡沫,纳指跌了78%。后10%的时候进去,还要再跌50%。”
她顿了顿。
“陈默,我们手里的现金,是客户的钱。不是我们自己的。”
“如果我们抄早了,抄在半山腰,客户的本金就会亏。”
“本金亏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的建议呢?”
“第二批触发条件,改成:估值进入历史后5%区间,并且全球系统性风险确认释放完毕。”
“怎么确认?”
“至少看到三件事中的两件:一、美联储明确转向宽松;二、大型金融机构倒闭潮结束;三、中国出台大规模经济刺激计划。”
陈默看着那三条。
“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是好事。”
“对。”沈清如说,“但它们是底部确认的信号。”
陈默点了点头。
“改。”
沈清如在报告上写下一行手写批注:
“第二批触发条件修订:估值后5%+全球风险释放确认(美联储转向/机构倒闭潮结束/中国刺激计划)——2007.12.28沈清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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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四十分,陈默把报告看完了。
他从头到尾,一页一页翻过去。七十三页,三万字,三十七张图表。
沈清如坐在他对面,抱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老太太煮的姜茶。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手写批注。
然后他合上报告。
“沈清如。”
“嗯。”
“这份报告,我批一句话,可以吗?”
沈清如愣了一下。
“什么话?”
陈默拿起笔,在扉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把报告推过去。
沈清如低头看。
那行字是:
“她不仅是我妻子,更是默石最敏锐的宏观之眼。默石的今天,一半来自模型,一半来自她的视野。——陈默,2007.12.28”
沈清如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看了很久。
久到陈默以为她不会说什么了。
然后她抬起头。
“陈默。”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写这份报告吗?”
陈默看着她。
“不是因为公司需要。”她说,“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一个人扛的时候,有人和你一起扛。”
陈默没有说话。
“6124点减仓,是你做的决定。客户会上的鞠躬,是你鞠的。公开信,是你写的。年度复盘,是你开的。清单修订,是你主持的。”
“所有人都看着你。”
“但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她顿了顿。
“你在前面扛着市场,我在后面扛着你。”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
产后五十二天,她瘦了很多,眼睛下面的青黑还没消,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落下来。
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和1999年第一次在电视节目上把他问到语塞时一样亮。
和2003年在图书馆偶遇、平静交流宏观经济时一样亮。
和2005年车公庙那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里,说“我辞职加入你”时一样亮。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握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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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二十分,他们一起离开公司。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37、36、35……
沈清如靠在他肩上。
“曦曦今天会抓东西了。”她说。
“抓什么?”
“月嫂给她一个摇铃,她抓了三秒,然后掉了。”
陈默笑了。
“三秒,不错。”
“月嫂说,这是进步。”
“嗯。”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
他们走出大堂,站在旋转门外。
深圳的暮色正在降临。深南大道上的车流开始密集起来,晚高峰的序幕正在拉开。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亮起了红色的警示灯,一明一灭,像这座城市的呼吸。
沈清如说:“2008年快到了。”
陈默说:“嗯。”
“还有三天。”
“三天。”
“怕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盏明灭的红灯,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怕。”
沈清如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陈默说,“该做的,都做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模型准备好了。清单准备好了。策略准备好了。现金准备好了。”
“风控守住了底线。研究做好了准备。市场守住了人心。”
他顿了顿。
“还有你——准备好了这份报告。”
沈清如没有说话。
“所以,”陈默说,“不怕。”
“该来的,让它来。”
远处,那盏红灯又明了一次。
沈清如把头靠回他肩上。
“回家吧。”她说。
“曦曦等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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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四十分,他们回到家。
老太太已经把饭做好了。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米饭。
陈曦刚醒,被月嫂抱在怀里,眼睛东张西望。
沈清如走过去,从月嫂手里接过女儿。
“曦曦。”
陈曦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来,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两天前不太一样——眼睛弯得更深,嘴角翘得更高,露出更多的牙床。
“她认得你了。”月嫂在旁边说,“五十三天,开始认人了。”
沈清如抱着女儿,走到陈默面前。
“你抱一会儿。”
陈默接过女儿。
陈曦在他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然后把头靠在他胸口。
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
陈默低头看着她。
五十三天前,她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像只小猫。
现在她的眉眼舒展开了,眼睛像沈清如,单眼皮但细长;鼻子和嘴巴像他,线条硬,不知道女孩子这样好不好看。
她在他怀里安睡。
对即将到来的2008年一无所知。
不知道爸爸的模型预测了三种情景。
不知道妈妈的报告写了七十三页。
不知道那些叫“客户”的人,正在用“等”这个字,赌他们的判断是对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在爸爸怀里,做了一个五十三天大的婴儿该做的梦。
陈默看着她。
然后他轻声说:
“曦曦。”
“等你长大了,如果问爸爸,2008年你做了什么——”
“爸爸会告诉你,我什么也没做。”
“我只是等。”
“等该来的一切来。”
“等该走的一切走。”
“等有一天,价格回到价值以下。”
“等有一天,可以扣动扳机。”
他顿了顿。
“等的时候,有你妈妈在旁边写报告。”
“等的时候,有你在我怀里睡觉。”
“所以,等得一点也不苦。”
窗外,深圳的夜色如常。
深南大道上的车流还在流动。平安金融中心的塔吊还在明灭。远处香港元朗的灯火稀疏地亮着。
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和前天也没有任何区别。
但陈默知道——
明天是2007年12月29日。
后天是30日。
大后天是31日。
然后,就是2008年。
该来的,总会来。
但他准备好了。
他们都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