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模型“失效”的焦虑
第207章:模型“失效”的焦虑 (第2/2页)“没变。”陈默终于开口,“但定价的不再是基本面,是流动性。”
“那就等流动性回来!”赵峰的声音提高,“而不是在最低点恐慌性抛售!陈总,这是常识——市场最恐慌的时候,往往就是底部。我们现在应该做的不是继续减仓,而是开始逐步买入!买那些被错杀的优质公司!”
“用什么买?”陈默问,“用我们剩下的现金?如果危机继续深化,那些现金是我们活下去的最后保障。”
“如果危机不深化呢?”赵峰反问,“如果这就是最后一跌呢?如果我们现在不买,等市场V型反转时,我们就会完美错过——就像四月份那次一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交易室里的其他人屏住呼吸——这是自贝尔斯登事件后,两位合伙人第一次面对面交锋。
陈默看着赵峰,忽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他们之间的分歧,已经不仅仅是投资策略的差异,而是对世界根本认知的不同。
赵峰相信周期,相信均值回归,相信“跌多了就会涨”这种朴素的市场真理。
而陈默——或者说,经历了过去九个月的陈默——开始相信,有些东西一旦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比如信任,比如杠杆,比如全球化的蜜月期。
“我不会用公司的生存去赌这是最后一跌。”陈默最终说,“张浩,从现在开始,所有自动调仓程序暂停。所有交易指令必须经过我或者沈总的人工审核。”
“那客户赎回呢?”赵峰追问,“今天又有三个大客户提交了赎回申请,总额八千多万。如果市场继续跌,赎回潮只会更猛。我们是要拿着越来越少的现金,去应对越来越多的赎回?”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刺进交易室每个人的心里。
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按合同约定,T+5日兑付。但给所有申请赎回的客户发一份风险提示函——明确告知,在目前的市场流动性状况下,赎回操作可能导致实际成交价格显著低于净值,建议谨慎考虑。”
“你这是变相劝阻赎回。”赵峰皱眉。
“我是在履行受托责任。”陈默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告诉他们真相,让他们自己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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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大多数员工已经下班。
交易室里只剩下陈默、沈清如和张浩。屏幕上,欧洲市场刚刚开盘,又是一片惨绿。
张浩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所以现代投资组合理论是错的?马科维茨是错的?我们这些年学的、用的、相信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沙子上?”
“理论没错,但前提变了。”沈清如轻声说,“MPT的前提是市场有效、投资者理性、资产收益分布稳定。但这些前提,在系统性危机发生时,全部失效。”
她调出另一张图表:“这是我刚算出来的数据:从2008年1月1日到今天,如果我们采用传统的60/40股债组合,回撤是38%。如果我们采用风险平价模型,回撤是31%。如果我们全仓现金,回撤是0——但考虑到人民币潜在的贬值压力,实际可能也有损失。”
“所以现金才是王道?”张浩苦笑,“那我们还研究什么量化模型?直接开个银行账户存钱算了。”
“不是现金是王道,”陈默忽然开口,“是在系统性风险面前,所有基于历史统计的模型都会失效。因为历史没有这样的样本——或者有,但我们没活到那么久,没看到。”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圳湾逐渐亮起的灯火:“老陆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投资这行,每十年就会遇到一次‘这种事从未发生过’的事。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破产时,他们说‘这种事从未发生过’——结果发生了。2001年纳斯达克崩盘时,他们也说‘这种事从未发生过’——结果发生了。”
他转过身,脸上是深深的疲惫:“现在轮到我们了。我们是这一代‘这种事从未发生过’的见证者。”
沈清如走到他身边,轻声说:“那我们要做的,不是抛弃模型,而是重新理解模型的边界。知道它在什么情况下有效,在什么情况下失效。然后,在它失效时,我们还能有别的工具——或者至少,有活着等到它再次有效的耐心。”
陈默看着她,忽然问:“你的压力指数,现在多少?”
“94。”沈清如没有隐瞒,“距离临界点100,还有6个点。而雷曼兄弟的CDS利差,今天又扩大了15%。”
三人都不再说话。
窗外,夜幕完全降临。深圳湾对岸香港的灯火依旧璀璨,但陈默知道,在那片璀璨之下,某种东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塌。
不是某只股票,不是某个公司,甚至不是某个市场。
而是整个现代金融体系赖以运转的基础信任。
当所有人都开始怀疑时,怀疑本身就成了唯一确定的事实。
而他用来对抗这种不确定性的所有工具——模型、策略、经验、原则——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
手机震动,是女儿陈曦发来的短信,用拼音和简单的汉字混杂:
“baba,jintianyouyoushougongke,laoshikuaiwole.”
(爸爸,今天又有手工课,老师夸我了。)
陈默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zhenbang,jienichibingqilin.”
(真棒,接你吃冰淇淋。)
发完短信,他关掉手机,看向沈清如和张浩:
“明天开盘前,我要看到三套方案:第一,如果相关性继续维持在极端高位,我们怎么调整仓位;第二,如果流动性进一步枯竭,我们怎么应对赎回;第三——”
他顿了顿,说出那个所有人都在想但不敢说的问题:
“如果我们的某个主要交易对手,成了下一个贝尔斯登,我们怎么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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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陈默最后一个离开公司。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面中自己的倒影:眼窝深陷,胡茬凌乱,衬衫领口松开,领带早已不知去向。
他想起了2007年10月的自己。那时上证指数刚破6000点,默石规模突破50亿,他在某个颁奖晚宴上作为“年度最佳私募基金经理”发言,侃侃而谈“价值投资的中国实践”“量化模型的本土化创新”“长期主义的胜利”。
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时他相信,自己已经掌握了市场的密码。
现在他知道,他掌握的只是市场在某个特定时期、特定条件下的密码。而当条件改变时,密码就会失效。
电梯到达车库,门开。
陈默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他打开手套箱,取出一个旧旧的皮质笔记本——那是老陆留给他的,扉页上有老陆手写的一句话:
“所有模型都是错的,但有些是有用的。——乔治·博克斯”
下面还有老陆自己加的一句:
“但最难的不是知道哪些模型有用,而是在它们没用的时候,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
陈默合上笔记本,发动汽车。
引擎的低鸣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他知道,现在就是“它们没用的时候”。
而他必须找到,除了模型之外,自己还能相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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