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沉默的多数与不满的少数
第210章:沉默的多数与不满的少数 (第2/2页)陈默看着赵峰,足足五秒钟。然后他问:“赵总所谓的‘适度调整’,具体指什么?”
“三件事。”赵峰显然早有准备,“第一,将股票仓位从目前的58%提升到70%-75%;第二,调整持仓结构,增加对政策受益板块(如基建、金融)的配置;第三,在风控层面,适当放宽回撤容忍度,从目前的-15%放宽到-20%,给策略更多灵活空间。”
“用更大的风险敞口,去博取可能的反弹收益?”陈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是用合理的风险承担,去争取合理的收益。”赵峰纠正,“陈总,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担心危机进一步深化,担心雷曼成为下一个贝尔斯登,担心全球流动性冻结。但这些是小概率事件。而大概率事件是——市场已经跌到了价值区间,继续恐慌性杀跌的动能正在衰竭。”
“小概率事件。”陈默重复了这个词,然后看向沈清如,“沈总,你一直在跟踪全球金融风险。你来说说,雷曼兄弟成为下一个贝尔斯登,是小概率事件吗?”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沈清如。
她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切换了一张幻灯片。那是一张复杂的网络图,中央是雷曼兄弟的节点,周围辐射出数千条连接线。
“根据我们最新的压力测试,”沈清如的声音清晰而冷静,“雷曼兄弟如果在未来三个月内出现流动性危机,其直接冲击可能比贝尔斯登大3-5倍。因为雷曼持有的商业地产抵押证券(CMBS)和杠杆贷款头寸规模更大,交易对手网络更复杂。”
她调出另一张图表:“更关键的是传染效应。如果雷曼倒下,市场会立刻问:下一个是谁?美林?摩根士丹利?高盛?这种连锁怀疑,可能导致整个投行体系的融资功能瘫痪。而全球的商业银行、保险公司、对冲基金,都通过衍生品网络与这些投行紧密相连。”
她看向赵峰:“赵总说这是小概率事件。但从市场定价看——雷曼的CDS利差在过去一个月扩大了120%,意味着市场认为其违约概率在显著上升。数据不支持‘小概率’的判断。”
赵峰的脸色沉了下来。
但他没有退缩:“沈总的数据我尊重。但投资不能只看风险,不看机会。如果因为担心小概率的黑天鹅,就放弃大概率的价值修复机会,那本质上是一种怯懦。”
“怯懦”这个词,终于点燃了火药桶。
张浩猛地站起来:“赵总!你——”
“张浩。”陈默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张浩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重重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陈默看向赵峰,又看向客户代表们。
“今天的会议,原本是业绩复盘会。”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人都听出了其中的疲惫,“但显然,它已经变成了策略辩论会。也好,透明总比暗涌强。”
他走到会议桌的最前方,双手撑在桌面上:
“我直接表明立场:第一,我不同意赵总的三点建议。在下半年,我们不会提升股票仓位,不会放宽风控标准,不会追逐政策热点。相反,我们会继续降低风险敞口,现金比例计划从目前的42%提升到50%以上。”
“第二,关于雷曼的风险,我认同沈总的判断。这不是小概率事件,而是正在酝酿中的大概率危机。我们的应对不是‘怯懦’,是‘清醒’。”
“第三,”他的目光扫过所有客户代表,“如果各位认为,我们的策略过于保守,不符合您的预期,您有权赎回。这是合同赋予您的权利。同样,我们也有权坚持我们认为正确的投资理念。这是双向选择。”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孙总第一个站了起来:“陈总这话,是说给我们听的?”
“是说给所有人的。”陈默看着他,“包括我们的团队,我们的客户,也包括我们自己。资产管理这个行业,最悲哀的事不是亏钱,而是——管理人和客户想要的不是同一个东西。客户想要短期少亏、快速回本,而我们想做的是长期稳健、穿越周期。如果目标不一致,勉强绑在一起,只会互相伤害。”
“所以你的意思是,”李总缓缓开口,“如果我们不认同你的理念,就应该离开?”
“我的意思是,”陈默一字一句地说,“您应该认真思考:您到底想要什么?如果您想要的是一位能精准抄底逃顶、抓住每一次波动的‘神’,那对不起,我不是。如果您想要的是一位在风暴中尽力守住船舵、可能慢但求稳的‘船长’,那我会继续做我该做的事。”
说完这些,他直起身:
“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各位如果有进一步的问题,可以和赵总沟通,也可以直接找我。散会。”
他第一个离开了会议室。
脚步很稳,背影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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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外,走廊里。
陈默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走到消防通道的楼梯间,推门进去,关上门。
然后,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楼梯间里没有窗,只有绿色的应急灯发出幽暗的光。他坐在台阶上,双手捂住脸,很久没有动。
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清如走了进来,在他身边的台阶上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陈默放下手,声音沙哑:
“我刚才……是不是太强硬了?”
“是。”沈清如诚实地说,“但有时候,不强硬不行。”
“赵峰今天,是彻底摊牌了。”
“他憋了半年,总要有个出口。”沈清如轻声说,“而且,他说的那些,未必全错。有些客户,确实那么想。”
“我知道。”陈默苦笑,“所以我才更难受。因为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但我给不了。不是不想给,是给不了——我没办法在明知前面有冰山的情况下,还为了满足乘客看风景的愿望,让船全速前进。”
沈清如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坚定。
“还记得老陆说过的话吗?”她说,“‘投资这行,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因为市场本身就是分裂的——有人买才有人卖。你要做的,不是讨好所有人,是找到那些认同你、愿意和你走同一条路的人。’”
“可是那些人,”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能很少。少到……不够养活一个公司,一个团队。”
“那就把公司做小,把团队做精。”沈清如说,“总好过为了规模,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楼梯间里重新陷入沉默。
应急灯的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许久,陈默轻声说:“清如,如果……如果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你还愿意继续吗?”
沈清如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看着陈默的眼睛。在那双总是冷静、理智、充满计算的眼睛里,她第一次看到了深藏的脆弱和不确定。
然后她笑了。
“你忘了吗?”她说,“1999年,你离开上海去深圳时,我们就是两个人。一张桌子,两台电脑,五十万启动资金。现在最坏的情况,不过是回到那时候。”
她握紧他的手:“但这次,我们多了曦曦。”
陈默闭上眼睛。
喉结滚动了一下。
再睁开时,那些脆弱和不确定,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了。
“好。”他说,“那就做好准备。准备好失去很多,也准备好……守住最重要的那些。”
两人在楼梯间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推门出去。
走廊的灯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而在会议室里,赵峰正被几位客户代表围着,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裂痕已经公开。
接下来的,就是选择。
每个人,都要做出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