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冷眼讥嘲少年心
第三章 冷眼讥嘲少年心 (第2/2页)“看!那不是楚家的废物楚夜吗?”
“啧啧,昨晚闹那么大动静,听说用了妖法,打伤了好几个人呢!”
“你看他那样子,跟条快死的野狗似的…活该!”
“离远点离远点,沾上晦气!天生废骨,克父克母的命!”
“听说他娘也快不行了?真是报应…”
那些声音,或鄙夷,或幸灾乐祸,或纯粹的冷漠,清晰地钻进楚夜的耳朵里。他低着头,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尝到浓郁的血腥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更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压住心底翻腾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暴戾和屈辱。
冷眼如刀,讥嘲似箭。
这世道,便是如此。弱小,便是原罪。
他拖着残躯,终于挪到了王记药铺那略显气派的门脸前。药铺里飘出熟悉的药香,此刻却像救命稻草。他扶着门框,喘着粗气,抬头看向柜台后面那个穿着干净蓝布褂子、正低头拨弄算盘的年轻伙计。
“刘…刘管事…在吗?”楚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喘息。
那伙计闻声抬起头,看到门口狼狈不堪、浑身血污汗渍、散发着垃圾臭味的楚夜,眉头立刻嫌恶地拧成了一个疙瘩,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他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没好气地道:“不在!有什么事跟我说!”
楚夜扶着门框,努力站直了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点:“我…我来给我娘抓药。还是…还是老方子。钱…钱我暂时…”他艰难地从怀里摸出仅有的、被汗浸得湿漉漉的十几个铜板,摊开在沾满污渍的手心里,声音低了下去,“…先赊着,过些日子一定还清!”
那伙计瞥了一眼楚夜手心里那几枚可怜的铜板,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他嗤笑一声,声音尖刻:“赊账?楚夜,你当我们王记是开善堂的?上次你娘赊的账还没还呢!刘管事发话了,你们楚家那点破事都传开了!你一个天生废骨、还惹了家主厌弃的废物,拿什么还?拿你这条贱命吗?呸!”
他啐了一口,指着门口,像赶苍蝇一样挥着手:“滚滚滚!别杵在这儿碍眼!臭烘烘的,熏坏了我的药材你赔得起吗?你娘那病痨鬼,早死早超生,省得浪费药材!晦气东西,快滚!”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楚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焚尽一切的怒火和屈辱!手心里的铜板被他捏得死紧,几乎要嵌进肉里!他看着伙计那张写满刻薄和势利的脸,看着药铺里那些冷漠旁观的抓药人…一股冰冷的杀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
“哎哟,这不是我们楚家的‘大英雄’吗?怎么,拖着条瘸腿,来给你那病鬼娘讨药了?”一个阴阳怪气、充满恶毒嘲讽的声音,突然从楚夜身后响起。
楚夜猛地回头!
只见楚河那个死胖子,正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从街对面走过来。楚河脸上还带着一丝昨晚残留的惊悸,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找回场子的得意和怨毒。他故意走得很大声,吸引着街上所有人的目光。
“啧啧啧,看看,看看这可怜样儿!”楚河走到近前,捏着鼻子,夸张地扇着风,绕着楚夜走了一圈,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展品,“昨晚不是挺能耐吗?不是一拳能打飞楚福吗?怎么现在跟条丧家犬似的,趴在这儿求人赊药了?你那妖法呢?使出来啊?让大伙儿开开眼!”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立刻配合地发出哄堂大笑,引得药铺内外的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更大了。
楚河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恶毒的快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狞笑道:“废物,你以为你还能蹦跶几天?我爹说了,等你那病鬼娘一蹬腿,就彻底收拾你!打断你剩下那条好腿,把你和你那死鬼娘一起丢到乱葬岗喂野狗!你这辈子,就只配烂在泥里!听懂了吗?烂泥!”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楚夜的心窝!他看着楚河那张因怨毒而扭曲的胖脸,看着药铺伙计那毫不掩饰的鄙夷,感受着周围一道道冰冷刺骨、如同看猴戏般的目光…昨晚那片混沌虚空中,那双吞噬一切的巨眼,仿佛再次在意识深处睁开!
一股冰冷到极致、也暴戾到极致的情绪,如同沉寂的火山,在他濒临崩溃的心底疯狂地积蓄、酝酿!后背脊骨深处,那股被禁锢的、深沉的钝痛感,陡然变得尖锐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边的屈辱和杀意的刺激下,即将冲破束缚!
他死死地盯着楚河,那双沉寂的黑眸深处,一点猩红的光芒,如同地狱的业火,悄然燃起!冰冷的声音,一字一顿,像是从九幽地狱里挤出来:
“你…再…说…一…遍?”
楚河被他眼中那骇人的、非人的凶光刺得心头一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随即又被自己的怯懦激怒,色厉内荏地尖叫道:“怎么?你还敢动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还想使妖法不成?来啊!打我啊!废物!”
药铺伙计也尖声帮腔:“快滚!再不滚我叫巡街的衙役了!把你当妖人抓起来!”
周围的议论和嘲笑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看啊,那废物还想打人呢!”
“真是疯了!活该被打死!”
“楚河少爷说得对,烂泥扶不上墙!”
“跟他那病鬼娘一样,早点死了干净!”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恶意,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压力,狠狠砸在楚夜摇摇欲坠的神经上!
嗡——!
一声只有楚夜自己能听到的、沉闷压抑的嗡鸣,再次在他脊骨深处震荡!比昨晚微弱,却带着一种更深的、更令人心悸的疯狂悸动!
“烂泥…烂泥…烂泥…”
楚河那恶毒的诅咒,柳氏咳血的手帕,被钉死的窗户,护院的黑影,伙计的鄙夷,周围无数的冷眼和讥嘲…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眼前疯狂旋转、扭曲!
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如同挣脱锁链的凶兽,咆哮着要冲出牢笼!
就在楚夜眼底的猩红即将吞噬最后一丝理智,身体不受控制地要扑向楚河的刹那——
“夜儿!!!”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带着无尽绝望和惊恐的尖叫,如同惊雷,猛地从街道另一头炸响!
是柳氏的声音!
楚夜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僵在原地!他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柳氏不知何时竟挣扎着追了出来!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瘦弱的身躯在寒风中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枯叶。她扶着街角的墙壁,远远地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如同困兽般的儿子,看着儿子眼中那骇人的凶光和浑身散发出的恐怖戾气,吓得魂飞天外!她不顾一切地尖叫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夜儿!别做傻事!回来!快回来啊!!!”
那声音里蕴含的绝望和哀求,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楚夜心底那即将爆发的、毁灭性的火山!
娘亲…她追出来了!她看到了!她怕了!
不能…不能在娘亲面前…变成怪物…
楚夜眼底那疯狂涌动的猩红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痛苦和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他最后看了一眼满脸怨毒又带着一丝后怕的楚河,看了一眼药铺伙计那刻薄的脸,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冷漠、讥嘲、如同看戏般的面孔…
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任何人,拖着那条剧痛的残腿,用尽全身力气,像逃离地狱一样,朝着呆立在街角、泪流满面的柳氏,一瘸一拐地、无比狼狈地挪去。每一步,都在身后泥泞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混杂着血水和汗水的、屈辱的脚印。
背后,是楚河刺耳的、充满胜利意味的哄笑,是药铺伙计鄙夷的唾弃,是街坊邻里毫不掩饰的指点和议论。
“怂了!哈哈,废物就是废物!”
“看他那瘸腿样儿,真像条丧家犬!”
“带着他那个病鬼娘,早点滚出云州城吧!晦气!”
“天生废骨,还想翻天?做梦去吧!”
那些声音,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他。
楚夜死死咬着牙,嘴唇已经被咬破,鲜血顺着下巴滴落。他走到柳氏身边,看着母亲那惊恐未定、满是泪痕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捏碎了。他伸出手,想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娘…我们…回家…”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柳氏看着儿子空洞绝望的眼神,看着他嘴角不断渗出的鲜血,看着他身上破烂衣衫下隐隐透出的青紫伤痕,再看看远处那些如同豺狼虎豹般盯着他们的目光…巨大的悲恸和绝望瞬间击垮了她。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血块的浓血,猛地从柳氏口中喷了出来!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娘!!!”
楚夜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他再也顾不得身体的剧痛,猛地扑上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接住了母亲倒下的身体。柳氏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冰冷得没有一丝热气,只有那刺目的鲜血,染红了他破烂的衣襟,也染红了他整个世界。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和惊呼。
“看!吐血了!”
“完了完了,那病痨鬼怕是不行了!”
“报应啊!真是报应!”
“快离远点,别沾上死人的晦气!”
楚夜抱着母亲冰冷瘫软的身体,跪倒在冰冷肮脏的街面上。他听不到周围的议论,看不到那些冷漠或幸灾乐祸的脸。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母亲嘴角不断涌出的暗红,和她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
冷眼如刀,讥嘲似箭。
这人间,原来比黑风崖底更冷,更绝望。
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楚河那张写满快意的胖脸,越过药铺伙计刻薄的嘴角,死死地钉在了云州城西边——
那里,是连绵起伏、如同匍匐巨兽的黑色山峦。在暮色沉沉的天空下,最高的那座山峰,如同指向苍穹的黑色利剑,峰顶隐没在铅灰色的厚重云层里。而它面向城外的这一侧,是深不见底、终年被灰黑色雾气笼罩的绝壁——黑风崖!
传说中,那是地狱的入口,十死无生。
楚夜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黑色崖口,空洞绝望的眼底,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种死寂的、如同寒潭深渊般的冰冷决绝。
那里,是绝境。
或许…也是唯一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