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坎坎伐檀兮
第10章 坎坎伐檀兮 (第1/2页)五月间的建康,暑气之外就是雨水。
这年头也没有天气预报,根本不晓得是南面哪里过了台风还是什麽,反正就是刘乘女儿阿出生後第五天,也是谢玄被送到庄园这里寄养隔了一天开始,就忽然开始下雨,且连着下了四五日。
下的那叫一个银河倒挂,下的那叫一个水漫金山。
於是乎,雨水一停,什麽磨坊豆腐,什麽江陵会稽,什麽胡人士族,什麽万世治安,全都得扔到一边,先排涝救灾。
其实,双子庄园这里倒真不用刘乘操心,那些流民团队中的长老就是干这个的,他们也有经验,动员起青壮,分工协作,去清理河道,修缮桥梁、堤坝,排出内涝,打扫淤泥。
称得上井井有条。
只不过,刘阿乘这不是变成刘琅琊了吗?就不可能只管一个庄园。
先是第一时间从庄园分人手去清理句容大道和京口大道的江乘段,确保大晋朝的心脏位置的交通第一时间恢复;然後给金城那里下命令,让那些郡吏去查验各处官产和重要聚居点,迅速用表格报上受灾情况。
至於刘乘本人,则亲自带了几位本地老者以及他新纳核心幕属在内的一支百余人队伍,顺着贯穿了侨立琅琊郡南部地区的秦淮河北源,进行水文巡查。并沿途动员和指挥附近的村社,包括从自己的庄园喊人,从附近的那些士族别业中徵调奴客,对各处做简单的修补与清理。
两三日内,确定郡中两陆一水通畅之後,其人复又去亲自往各处视察报上来的受损官产、民宅,免不了调拨钱粮,救济赏罚,用是否及时响应和参与救灾为依据简拔和更换基层官吏之类的。
折腾完这些,已经都快五月下旬了。
然後我们的刘琅琊就意识到,自己一个理所当然的灾後处理工作直接把孙绰、庾蕴这几人给吓到了,也把郡中曹掾给吓到了,甚至把建康的那些士族老爷们给惊吓到了。
是真吓到了,刘乘能明显察觉到这些人态度的微妙变化,他本来就擅长这方面的观察。
最明显的是郡吏们,跟之前一样都是服从,但这次以後明显有些诚惶诚恐的感觉,想想也是,那前任琅琊内史王茂之,前前任袁质,这哥俩加一起干了五年,估计出的外勤都没有人刘琅琊这一场雨後来的多。
而且救灾的过程不敢说什麽优秀,但自有一份效率惊人和目的明确。
这些见惯了那些清流贵人做派的基层曹掾不恐惧就怪了。
孙绰那几人跟建康权贵的态度也很清晰,我们的当世文宗这几天本该着手从刘乘这里开始跑官的,却愣是什麽都没提,只是以庄园为基地吃吃喝喝,自行往来建康做应酬。
建康那里则颇有几封信过来,直接且认真询问刘乘这几日的行为经历,刘吉利和高柔也有信的,都说建康城内大开眼界,很多人都对刘乘亲自救灾巡视这种事情大吃一惊,免不了有不少高门觉得刘乘把琅琊内史干成浊流的批评,但对照着秦淮河在城内泛滥,冲垮东篱笆墙,淹了不少商铺,很多贵人庭院都被淤泥给没掉,很可能又要起疫疾的现状,相当一部分人其实是震撼居多。
这一点,其实能得到一些行动上的验证很多城内的权贵,乾脆从城内逃出来,跑到自家在江乘的别业里躲着了。
其实,这些灾後的举动,对於刘阿乘而言,属於一种自我本能,他天然觉得一个地方主官就该干这些,甚至不要说什麽地方主官,後世哪怕你一个私营企业业主,也晓得要拿出劲头来防灾救灾的。
当然,刘琅琊现在也意识到了,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超前了。
尤其是他在句容大道上遇到了孙盛,这才晓得,建康这里有个明文规定,谁家得病有三人,就可以直接请一百天的带薪假,而很多官员直接拿这玩意做藉口,常年不上班,而此时逃出来的那些别业主人,几乎全都是朝廷正经的在职官员,就更加意识到自己行为的离谱,以及自己行为对建康上下的震撼。
那既然晓得自己超前了、震撼,自然要————更加超前!要震撼加倍啊!
得赶紧趁热打铁搞项目!
於是乎,原本就觉得自己耽误了很多时间的刘乘复又发布命令,严令推进公务——之前不是大约进行了「预备土断」式的丁口、财产普查吗?
那好,甭管你们这个数据有多少水分,最起码先顺着这个普查把工作继续下去。
首先是落实白籍户口,严密落实,之前卢悚那厮过来,几千人的营地,记录了十来个跟刑案相关的人到白籍上的做派可不行,所有在侨立琅琊郡中常住的流民都要上户口,没有乡里那就就地设置乡里,收不收税,做不做土断是以後的事,先把户口落实了再说。
这个其实还好,只是繁琐了一些。
可另一个工作就有点难了,主要是清理黄籍中的那些假士族,也就是通过贿赂官吏,给自己搞假士族籍贯好免税、避税的那些人,通过重新清查转变为税源。
刘琅琊作为地头蛇,知道谁是真的谁是假的,而且知道你们这些曹掾也知道谁是真谁是假,现在给你们个机会,之前的事情概不追究,可从今天开始,规矩就变了,谁要是还敢在这种事情上弄虚作假,那就只好一杆子打沉一船人了。
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你们都看到了,我要政绩,我要税源,我要户口,我要在琅琊这里积攒声望北伐,谁坏了我的事,我就破了谁的家。
甚至,这厮都不忘记给王临之、范宁、谢玄这三个寄养者布置暑假作业,不要在庄园里赖着,全都滚出去,顺着他之前救灾的足迹沿着秦淮河北源去做勘探,看哪里适合建磨坊,哪里适合做开垦,哪里应该建桥。
於是乎,整个琅琊郡复又鸡飞狗跳起来。
而很快,刘乘的双子庄园也因此迎来了一个小问题。
没错,到现在为止,这个根据最新统计数据,占据了整个江乘,或者说侨立琅琊郡近七分之一人口的双子庄园,还没有自己的确切名字。
不是说完全没名字,占据这里的淮上流民们肯定有自己的称呼,他们会大略说这是北营和南园,是东溪和西大路,是高湖、下庄和天师集子。
但现在,既然要上白籍编正经乡里,自然要有一系列整齐的、正经的、文雅的好名字。
正好,虽然庾蕴回自己家了,可这不是还有当世文宗孙绰孙兴公,得道高僧支道林,会稽英俊虞存在吗?於是刘乘便喊了高柔和当日营地的另一位重要开创者刘吉利回来,还有刘任公、刘大个,再加上寄养在庄园的三个倒霉孩子一起来参与这个命名会议,准备好好给两个庄园各处做个命名。
刘吉利接到信函,当日下午便带着刘逐一起赶了过来,高柔晚些到,抵达庄园时已经是傍晚,正好下午暑气稍散,众人便在庄园内寻了一个庭院,放上几案,铺上蓆子,摆开蔬果,吹着晚风,讨论此事。
刘大个、刘逐有自知之明,只把自己当保镖的,而孙绰、僧支道林还有虞存则从一开始就眼皮一跳,晓得自己是「误闯天家」了,因为他们眼睁睁刘乘是直接捏着十几张纸出来的,然後竟然是从汇报本郡丁口数字开始的这场本该兼具风俗与风雅的聚会。
就连高柔也明显吓了一跳。
「本郡最新的人口是————八万出头。」刘乘摆开那十几张纸,从中翻到一张,好整以暇。「侨人—白籍是四万三千余,南人—黄籍是三万六千余。」
「新增丁口是多少?」刘吉利毫不迟疑来问,俨然对这个会议的内容早有准备。
「新增一万五千余。」刘乘脱口而对。
「全是不用纳税服役的白籍?」刘吉利冷冷来问。
「也有两百多新增黄籍。」刘乘依旧从容。
「两百————」刘吉利冷笑一声,免不了那副许久没露出来的愤世嫉俗之态。「御龙,你自己觉得这个呈上来的丁口数字对吗?」
「道理上应该是对的。」刘乘还是不急不缓。「往上面,跟京口,也就是南徐州这里的总数还有江乘在徐州的份额对的上;往中间,跟大家日常习惯的本地侨人、南人比例也对的上;往下面,跟庄园里的丁口,还有庄园在江乘侨人中的大略比例也对的上————怎麽都是一个足以交待上来,乃至於可以做预备土断的新户籍丁口数字了。」
其余人还好,刘任公前面一直点头,到听到最後一句话,明显一惊,想说什麽,却最终没有开口,只能抿着嘴等待。
「道理上对,实际上呢?」刘吉利追问不及。
「实际上肯定有麻烦和遗漏的地方。」刘乘依旧从容来对。「比如说黄籍中那些假冒士籍的豪强,属於最常见和最直接的隐瞒人口赋税,我现在已经让人去筛了;再比如说流动的侨人,很多前几年来的江淮流民,都是顺着句容大道、京口大道,乃至於秦淮河、长江讨生活,想让他们落籍,不是麻烦二字那麽简单的。」
刘吉利恍然点头:「确实,你现在只有琅琊一郡,根本管不到他们。」
「还有一个,便是句容大道与京口大道两边那些别业,每处少则几十人,多则百余人,全都是士族的奴客,正经生活在本郡这里的,加一起没有五千也有三千,而且那些别业都裹了周边的良田,我大晋名义上以丁口纳税,实际上以财产田产纳税,所以他们占据的赋税空额估计抵得上一万普通丁口也不止。」刘乘继续来言。「但没办法,这些人和田产根本没法纳入籍贯。」
「为什麽?」刘吉利直接蹙眉。「你怕他们?」
「当然怕了,不过也不光是怕,主要还是因为士族之特权是朝廷法律所给予,他们本就有。」刘乘不紧不慢来答。「再加上这些别业主人都是建康城里的人,属于丹阳尹王公所辖————换言之,这些人占据和浪费人口、赋税是合法的,而且我还管不到。」
「这也太荒唐了!」刘吉利勃然大怒,直接在庭院内站起身来。「所以你要如何?要土断是不是?白籍变黄籍,一下子就多了几万丁口!便是他们的房产田地远不如那些本地人,也能多两三成赋税对不对?
「可别人不晓得,你我不晓得嘛?淮上流民过来,身上衣服都无,刚刚开垦了新田,建起屋舍,就要被土断,改黄籍,交纳赋税。而那些别业呢?圈了最好的地,用了几十上百人,却空占着不住,也不交赋税,天下哪有这种道理?!」
说真的,一开始演的有点糙,刘吉利估计也是真的很久没有这副愤世嫉俗的样子了,但话到後来,语气不自觉就上来了,至於在场这些人,不管是听懂还是没听懂的,早就闭口,佯作什麽都听不懂了。
「所以喊你们来嘛。」刘乘笑道。「其实,想要从根子上整饬财政,无非就是这几条————吸引人口开发土地,但耗时长,没个三五年见不到结果,我肯定会做,但政绩怕只能送给後来人;清理黄籍中的冒籍者,最简单最直接最粗暴,也已经做了;土断,改白籍为黄籍,效果最好,影响最大————只不过,诚如吉利所言,若不能拿出一个态度来对上那些大道旁的别业,不管是土断时多认真,多讲究,人心都是不能平的。」
话到这里,刘乘环顾在座几人,认真来问:「诸位,敢问此事该如何是好啊?」
众人自然都不开口,都只看之前情绪最激烈的刘吉利,可刘吉利此时却忽然噤声,反而与刘乘一样挨个去看众人。
别人倒也罢了,高柔晓得自己逃不过,只能叹气:「话虽如此,此事何其难?御龙,我先问你,你若行土断,准备如何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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