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坎坎伐檀兮
第10章 坎坎伐檀兮 (第2/2页)「可以分级土断。」刘乘认真道。「有土地、屋舍者,缓一季,秋後断为黄籍;没有的,就暂时不做土断;刚来的,从府库中发种子与救济,鼓励开垦。」
「这里面其实还有个问题。」高柔小心以对。「不知道你想过没有?」
「我晓得。」刘乘正色道。「按照律法来说,朝廷名义上是直辖丁口、户□,实际上则是宗主都护制度,平日里谁家出了人命案子都不管的————包括我们此地的庄园,也都如此。所以,即便是土断,也要考虑这个实际,尤其是京口这里的白籍宗主普遍性都有西府和北府的军籍背景,若是不顾虑,只怕要惹出苏峻之乱的。」
「具体来说呢?」高柔认真来问。
「一则军属免税优待,军官按照士族那种规矩予以更多的人口、土地份额豁免;二则认可宗主总揽税务,由这些宗主来推荐任免乡里官吏,调配内里税额。」刘乘当然有考量。「若是哪里有考量不周,让他们尽管说嘛,不然请世叔和任公过来听这个干吗?」
「你能计较到这一层,我再多说什麽,反而是我多虑了,只是你该与我先说一说的。」高柔松了口气,但明显还是误会了一点什麽。
「我原本还以为御龙是要我们自家做表率,若那般,御龙需要,我们也该做了,而若是这般,更没什麽可计较的了。」刘任公也随即点头。
刘乘笑道:「怎麽可能没有计较?毕竟还是要交税了,得任公与下面人说清楚,安抚好人心。」
刘任公苦笑以对。
而刘乘则扭头来对高柔:「所以越是如此,越要与那些士族别业做计较,否则我心不能安。」
高柔一愣,这才意识到刘乘这是既要又要且要,跟士人一般全都要,不由惊惶不安,然後本能扭头去看孙绰。
两人几十年交情,孙绰当然晓得对方是在求助,加上他本人在这里听得一直别扭,便也认真来问:「御龙,你与我说清楚,你是认定了这些别业,要与他们做计较吗?」
「诚然如此。」
「为了开税源?」孙绰蹙眉来问。
「诚然如此。」
「开税源是因为你晓得,自家将来要在前线北伐,所以提前给後面做个样子?」
「诚然如此。」
「你知道我是怎麽想的吗?」孙绰继续来问。
「孙公请讲。」
「你可以计较这些别业,但如果成功了,就没必要一定要土断,因为白籍的这些流民正是你北伐的根基。」孙绰的回答颇让人意外。「反过来说,如果你决定土断,就没必要计较这些别业,因为你需要朝廷士族在後面做你的支持。」
「孙公说的有道理。」刘乘精神一振。「但若是循前类,我与祖公何异?若是循後类,我与郗公何异?」
「什麽意思?」孙绰明显一惊。「这两个人不该是你的榜样吗?」
「榜样当然是榜样,祖公中流击水,北伐之决意,是我生平所羡;郗公忠心朝廷,始终不移,更是一番楷模————但是祖公劫掠他人,支撑北伐,在中原放纵那些坞堡、流民,始终不能有一支能如臂使指的强军,最终他一死,人心一散,便将半生努力付诸东流;而郗公能约束流民,首创北府,传承至今,却因为一味遵从建康那些无能士族,反而寸步不能出江左,始终不得行北伐大业,委实可叹。」刘乘有一说一。「我既要继祖公之志,承郗公之业,却不能一味循从,否则,也要重蹈覆辙的。」
「所以你什麽都要?」孙绰沉默片刻,继续来问。
「当然不是。」刘乘摇头。「我只是想要北伐成功。若是能什麽都不做,就直接北伐成功,我巴不得去会稽抢了安石先生的东山。」
「原来如此。」孙绰连连点头,却又迟疑再问。「御龙,我来这里短短半月,见你救夏日水灾,如今又要做土断,之前据说还亲自巡查了春耕,去北面平了江西乞活————假若,我是说假若,若你的土断顺利,今年秋收且不说,秋後还有别的想法吗?」
「有。」刘乘立即做答。「刚才就说了,还要收拢难民做开垦,我准备将他们收拢在秦淮河北源周边,顺便在那里多做几个磨坊。此外,如果确实还有足够的钱粮,我想兴建学校,正经的学校,聘请大儒来做讲习。」
孙绰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後方才来问:「这是你今年想做的————公事?」
「也不全是,其实还有一件也算公事,只是跟郡中无关。」
孙绰再三点头,硬是将「急於求成」这四个字给咽了下去,因为这个干劲已经把他彻底吓到了,便乾脆摒除那些多余心思,只捻须看向了王临之几人:「你们几个,不要只是听,刚刚你们刘琅琊已经问了,该如何处置那些占据了琅琊郡中位置最好,且占了颇多人口、良田、产业的士族别业,才能让接下来做分级土断时,白籍流民心稍平?」
好嘛,竟然是一个甩一个,甩到这些人了。
而接下来,更离谱的是,年纪最大的王临之迟疑了一下,明显不知道该如何做答,又看向了范宁,而范宁只是低头不语,无奈之下,前者竟只能去看年纪最小的谢玄。
敦料,还真就是此间最小的谢玄毫不迟疑,起身避席拱手来对:「琅琊,小子以为,当堂堂正正,指其不端!」
「怎麽说?」刘乘好奇以对。
「琅琊行事,非一丝一毫为私,皆以北伐要务为计量,而白籍土断与士族别业之不公,一眼可知,那就应该写明原委,上奏朝廷,请朝廷酌情让这些士族退让。」谢玄依旧板正。
刘乘连番点头,却等对方回答完了以後反问:「你觉得让他们酌情退让,该退什麽为先?」
「自然是别业周边的田亩为上。」谢玄认真以对。「这是白籍流民最缺的,却是那些士族最不在乎的————而且,据小子所知,朝廷之前确实有先例,应大臣上奏,要求权贵、士人退让占而不用的山林,放开与白籍百姓开垦、渔猎、打柴。」
「说的好。」刘乘再三肯定,却还是刁难。「可若是朝廷不许,或者朝廷假装没有收到我的奏疏,乃至於已经许了,并且下令,可这些士族并不愿意做丝毫退让,又该如何?」
「若是朝廷不许、不闻,小子委实不知道。」谢玄平静叙述。「可若是朝廷已经许了,但是他们不退,那琅琊就应该向朝廷申请对本郡内的产业有执行之权,然後取而用之。」
「说的极好。」刘乘是真心赞赏对方,可刁难却也一直没停。「可如果我这麽做了,闹出争执来,这些人乾脆在建康城内攻讦我,我又怎麽办呢?」
谢玄没有吭声,只是缓缓摇头。
许是他年纪不到,到底不能再想的深入,也可能是他确实早熟,不愿意再说下去。
刘乘没有逼迫对方,而是扭头去看范宁:「武子,你怎麽说?」
「属下以为,阿遏已经考量的极为周到了,且诚然是堂堂正正之政略。」范宁认真回复。「但可以一开始就汇集同僚,联合上奏,营造声势,而且可以适当多做要求,比如一开始就喊着没收所有田产、奴客,最後讨论时则回到只退还田亩上,这样最後成事的可能就大了。」
「你这法子更有策略一番,可若是最後还是引来士人攻讦呢?」刘乘依旧是那个问题。
「这属下就委实不知道了。」范宁小心以对。
「仲产(王临之)。」刘乘复又回到年纪最大之人。
「我觉得他们俩说的极好。」王临之赶紧做答。「我也一样。」
「哦。」刘乘还是没放过对方。「那要是最後没收田亩,引来士人在建康城内联名攻讦我呢?」
「我也不知道。」王临之大着胆子来答。
刘乘没有为难对方,而是越过明显蹙眉的孙绰几人,看向了高柔:「世叔,你觉得该如何?」
「我自然会替你在建康分辩。」高柔当即做答,却带了一丝恼火。「难道还能不帮你吗?」
「只做辩论是对付不了这些人的。」之前上来语气激烈,然後忽然哑火的刘吉利突然再度开口。「若是这些人敢做攻讦,就应该提醒朝廷,小心苏峻之乱!
要我说,既然要做声势,先学祖士稚遣流民部曲攻下两个别业,再上书讨论也无妨。」
在场几人心下一惊,不是惊这个策略,这年头离谱的人多的是,他们担心的是,这个策略是刘乘本来就做好的准备。
「倒也不至於如此。」刘乘闻言赶紧摆手笑道。「可以提醒朝廷可能的风险,但我们私下这麽做,又算什麽呢?」
不少人都松了口气一刘吉利可以激烈,但你刘琅琊最好还是体面一些。
「那就上书吧!」环视一圈後,刘乘最後瞅着座中一人定下方略。「孙公,你是当世文宗,你来挑头,顺便替我多联络几位旧友名士,给朝廷说清楚如今民间的困难。」
饶是孙绰早有猜度,此时也不禁愣住,他还以为对方最多是请他署个名呢,如何让他挑头?这不是你刘乘的政绩和你将来北伐志向所系的吗?凭什麽让我替你得罪人?而且高柔坐这里是干嘛的?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跟刘乘相处日久,已经对眼前之人有了几分信心,其人居然没有生气,反而在迟疑片刻後来问:「我来带头上书?有什麽道理吗?」
「当然有道理。」刘乘微笑道。「我准备带着孙公你去攀登谢仁祖升迁的快船,然後推荐你出任一郡太守,既要做太守,今时不比往日,肯定也要学着我土断的————不如就从这里开始,阐明你决意支持北伐的立场。」
孙绰愣了一下,再度迟疑了片刻,然後心中计较清楚,倒是心下一横:「扬州本地的太守?不是侨立太守?」
「扬州本地的太守。」刘乘点头许诺。「其实谁也不敢保证,但真若是差了你的,我来与你做其他方面的补偿。」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刘乘立即点头,甚至不忘提醒。「可以用谢安石的名义去聚拢人,反正这事跟谢仁祖那里是牵连着的,谢安石不忍也得忍。」
孙绰听到这里,终於拍案:「既如此,我就与你做此番强项令,冒死为百姓进言!」
刘吉利、高柔两人明显松了口气,而旁边全程一句话没有吭声的两人中,僧支道林只是怜惜好友谢安石,虞存则只是想回会稽。
不过,就在这时,年幼的谢玄忽然提醒:「琅琊,此地七个新设乡里还没有命名吧?」
「不是早有了吗?」刘乘闻言来笑。「北营、南园,东溪、西大路,高湖、
下庄和天师集子!你看多好听!」
我是多好听的分割线孙绰欲求仕进,乃自会稽入建康,以太祖旧交居南园。逢大雨,琅琊郡中多涝,太祖以主官亲巡秦淮河,修葺堤道,慰问孤寡,建设屋舍,凡十余日,晨出暮归不止。绰居在园,初愕然,继慌张,终默然。及太祖事罢,竟请辞。
太祖笑曰:「非不为卿事,卿且安坐,月内便有排布。」
後绰果至永嘉太守。
及宦行,与兄孙盛促膝曰:「兄做《汉晋春秋》,可见有如此人物?」盛款款对曰:「何须《汉晋春秋》,汝不读《三国演义》乎?此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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