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岂徒耀神武 所向协良谋 下
第四回 岂徒耀神武 所向协良谋 下 (第2/2页)楚泰然摘掉皮帽,趴在地上倾听,没有想象中的挖掘声音。难道李九歌不是奔后院石塔来的?虎娃的判断有误?
秦晋之担心起来,让楚泰然守在此地,他到前面悄悄把寺中的群房、回廊都巡查了一遍,不料仍然没有任何蛛丝马迹。回到楚泰然身边,秦晋之颓然坐在地上,扒开泥封喝起酒来。
楚泰然轻声道:“会不会李九歌刚才一直在暗处等待,想夜深了再动手,咱俩贸然闯入已经把他惊走了。”
秦晋之一想,确有这个可能,但是仍不死心,道:“咱们再等等。”说着把酒坛递给楚泰然。
数九寒天,小泰也冻透了,灌了一大口烧酒,感觉恢复了一点生气,说:“这时候地冻得邦邦硬,就给咱俩锹镐也刨不出多大个坑呀。”
秦晋之何尝没有想到这点呢?他也想不透李九歌会有什么好办法。
直等到亥时钟声响起,二更时分,夜深人静,楚泰然再次趴到地上静听,忽然抬头,向秦晋之打了个手势。秦晋之立刻也脱掉帽子,趴下来听,果然听到隐约有轻微咚咚的声响。
两人一路移动,四下里趴地聆听,最后大致确定石塔底座西北约十二三步的地方响声最大。
秦晋之稍加思索,已然明白,石塔之下恐怕有藏宝的地宫,响声最大的地方是李九歌正在地下开挖的地方。他伸手指指地下,向小泰示意李九歌就在此地下面挖洞。
问题是洞的入口在哪里?难不成这些天李九歌已经悄悄安排下帮手在寺里挖了条很长的地洞,入口藏在离此很远的地方?秦晋之示意楚泰然扩大范围搜索洞口,他则开始考虑如果找不到洞口该怎么办。
安排孩子们看住仙露寺的寺门和围墙是个办法,他李九歌早晚得从寺里出来吧。这也是个笨办法,因为不知道他要到哪天才出来。万一他的洞口在寺外就麻烦了。
怎么可能在寺外呢?城里人来人往,哪能藏得住个洞口?除非在没人的院子里或者房子里面。
秦晋之猛然抬头,看向东北方向那几间房子。因为离得太远,刚才并没有过去检查。他左手握着冰凉的刀鞘,快步走过去。
借着月光,依稀可见匾额上写着畅云轩三个金字,门上有锁,完好无损。秦二将每扇窗户都推了推,全部都推不开。他绕到畅云轩后面,后门仍然有锁,却有一扇窗户应手而开。
秦晋之不知这李九歌怎么弄开的这扇窗户,但他肯定是从这进去的。他叫来楚泰然,还不忘了将那半坛子烧酒和麻袋也拿到屋里面。
屋里比外面更加黑暗,两人都站立不动,等到适应了室内亮度,才借着门窗透过来的微弱光线开始搜索。
西面隔间门没锁,推开时发现门锁已经被打开放在屋里地上,里面有桌椅、书架,靠西墙有几只高大柜子。
秦晋之和楚泰然四下查看,发现有一只柜子被挪到了一边,墙上露出一扇厚重木门。推开门,一股浑浊污秽的空气扑面而来,原来是面夹壁墙。
夹壁墙里一条向下的台阶直通黑黝黝的地底,让秦晋之不由想起易州城米行的地室和令人寒毛直竖的冉六。
他平复一下呼吸,自鞘中抽出赤霞刀,挺刀在前,放轻脚步走下地道。身后楚泰然也已经抽出短刀,与秦晋之相距四、五步跟在后面。
走到台阶尽头,通道转了个方向,不再有台阶,但地势仍在缓缓下降。
通道两边墙上有放置烛台、油灯的墙洞,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门洞,里面是屋子,有些屋子里居然还有瓦缸、石桌、石凳、木床等物。
前面漆黑之中,远远有灯光透出,说明前面还有转折之处,而李九歌正在那一边的地室中挑灯挖洞。
两人摸黑前行,速度很慢,距离光亮越近耳中听到的咚咚声越响。
秦晋之在拐角之前停住,楚泰然身子轻捷,步履无声,越过他去窥视了一下。转身给秦晋之打手势,示意里面只有一个人,正在用镐刨墙壁。
秦晋之估计这若干地室应该是当年寺里僧人为避难所挖,或许与石塔下的藏宝地宫并非同时所建,但深度相仿,相隔不远。
因此李九歌才计划从地室墙壁打通与地宫之间的间隔。
黑暗之中,两个人都倚墙而立,静静地听着单调刺耳的凿墙声,感觉时光过得无比漫长。
秦晋之舔舔干涸的嘴唇,后悔没有把那半坛子酒抱下来。
李九歌在里面倒好,劳逸结合,有吃有喝,干累了就吃喝,完了事还哗哗地撒尿,歇够了哼着小曲又继续凿墙。
秦、楚二人都站累了,索性坐在通道地上,反正李九歌也跑不出去,他当耗子的心情都那么轻松,两个当猫的没必要如此紧张。
秦晋之唯一担心的就是李九歌的活计不是一天能完工的。要是他今夜没能凿通墙壁,就可能会在天亮前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楚泰然已经靠在墙壁上打起盹来,手里还握着短刀。地室内阴寒之气极盛,李九歌卖力气干活或许还好,秦晋之一动不动地坐着,早已坐得腰酸背疼骨软筋麻,只觉越来越难以忍受。
哗啦,李九歌在里面忽然弄出了大动静,有大块重物扑通通掉在地上。楚泰然悚然惊醒,秦晋之伸手按住他臂膀,示意他少安毋躁。
果然,过了片刻李九歌又继续动手开凿起来。
秦晋之打手势让楚泰然监视,自己轻轻站起,伸了伸懒腰,沿来路返回地面。
洞中无日月,寺内已天明。秦晋之从夹壁墙出来,回身关上木门,侧耳倾听,后院中有人在扫地,发出沙沙的单调声响,地下传出的敲凿声若有若无微弱至极,料想不会有人注意到。
秦晋之稍稍心安,在墙根撒了泡尿,舒展一下身体,拿起地上的酒坛和麻袋又返回地下。暗自下了决心,死等,一直等到李九歌打通墙壁从地宫取出宝物再动手。万一被提前发觉,就擒住李九歌,自己挖掘,自己进去取宝。
主意定下了,执行起来并不容易。那个李九歌吃苦耐劳,一天一夜竟不睡觉,除了吃东西以外,只是靠墙假寐片刻就又起来挖洞。
秦晋之只好和楚泰然轮流值班,另一人上去休息。当他第四次上到地面活动的时候,天已经再次黑了下来。
秦、楚二人准备不足,除了那半坛酒,没吃没喝,早已口干舌燥饥肠辘辘,为此已经将监视地点后撤了五六丈,生怕肚子里咕噜噜的肠鸣声惊动了李九歌。
终于,听见李九歌一声欢呼,之后似乎换了工具,不断发出叮叮脆响,似乎凿到了砖石之上。
监视的两人都精神一振,困意全消,均想是不是已经凿到地宫内壁了?
果然,时间不长,传来砖块簌簌落地的声音,李九歌似乎进展顺利,那边石室里大放光明,想必他又点燃了一盏灯,之后渐渐没了声响,灯光也恢复原状。
秦、楚二人靠近拐角,楚泰然伸头张望,灯光摇曳,一盏油灯仍在,工具、泥土散落在墙边地上,墙上露出一个很深的洞口,李九歌已经不见踪影。看墙洞中灯光隐隐闪现,料想他是拿着另一盏油灯进到石塔下面地宫里去了。
秦晋之和楚泰然悄悄进入地室,在洞口一左一右,静静守候。
这一回没让他俩再久候。不足一炷香的工夫,洞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麻袋先在洞口现身,之后是李九歌的双臂。
看麻袋下坠之势以及那对胳膊吃力的样子,麻袋分量着实不轻。李九歌大约是不舍得摔坏麻袋里的东西,整个头从洞里伸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没松开麻袋。
李九歌忽然一怔,脖子僵直,下面多了把刃口朝上的赤霞刀,接着手中一轻,麻袋已经被楚泰然夺了过去。他苦着脸,道:“好汉饶命!”竟是中原口音。
“双手慢慢伸出来。”秦二语气冰冷。
楚泰然放下麻袋,用麻绳把李九歌双手捆住,才用力将他从洞里拽出来。
李九歌的脸重重摔到地上,幸亏洞口都是新挖出来的浮土,才没受伤,口鼻眼睛都沾满了土,狼狈不堪。他身材瘦小,不敢挣扎起身,就在土里侧身躺着。
楚泰然打开麻袋,凑近油灯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拿出一两件在灯下照了照,喜道:“金的,发财了。”
秦晋之持刀,借着微弱的灯光,盯着李九歌,忽然笑了:“獐头鼠目,走投无路。”
“好汉说啥?”李九歌没听懂秦晋之说啥。
秦晋之不搭理他,恶狠狠地瞪眼问:“里面还有宝物吗?”
“金银器没有了,还有几件陶器、瓷器。”
楚泰然问:“里面有死人吗?棺材啥的?”
李九歌奇道:“这又不是墓穴,哪来的死人?”
楚泰然听他语气轻慢,似乎觉得自己挺傻,抬腿就给他脸上来了一脚,李九歌哎哟一声,鼻血长流。
“跟爷爷咋说话呢?庙里的塔底下不应该有高僧骨殖吗?”
李九歌吃疼,心中懊悔不已,好汉不吃眼前亏,连声道:“好汉爷爷说的是,小人错了,小人错了。”
楚泰然没再搭理他,自顾自地翻检麻袋里器物。
李九歌小心翼翼地道:“请教两位好汉爷爷尊姓大名。”
秦晋之把赤霞刀插回刀鞘,对李九歌凶巴巴地道:“你没有问话的权力。说说吧,叫什么?哪里人?平时以什么为业?来仙露寺行窃是受谁指使?如何知道寺中有地宫?又如何知道畅云轩地道能通到地宫?”
李九歌目光闪烁,似乎在琢磨如何应答。秦晋之冷冷地道:“宝物取出,你已经没用了。是死是活如今全看你怎么说。你若不想说也没关系。”
李九歌明白这是实话,自己如今身处绝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被灭口的概率大过九成九。
要想活命,就得靠自己三寸不烂之舌了。只是全然不知对方身份来历,要想说动对方难上加难。他江湖阅历甚丰,脑筋也还灵光,一边开口,一边暗自打量面前二人,心中不住盘算。
李九歌当然是假名,他自承河南人氏,名叫巫有道,江湖上无藉藉之名。
因为他是个盗墓贼,这一行有损阴德,讲究父不传子,最忌出名。数年前,因为在中原遭仇人追杀,避祸一路逃到高昌。在西域,饮食、风俗都不适应,又不敢回中原,他想到北朝燕云之地也是汉人居多,于是翻过阿尔泰山从上京道进了大燕,一路辗转最后定居在蓟州。
巫有道化名李九歌,在蓟州的身份是金银匠人。
蓟州有一座古刹名为独乐寺,即当年安禄山叛唐起兵誓师之地。寺中有一名从幽州城来挂单的僧人,名叫智显。
有一日智显来到店中,请巫有道修复一件黄铜鎏金法器。修复的过程中,巫有道和智显攀谈,夸赞说独乐寺是北朝第一等的大丛林。
智显不以为然,说他来自幽州仙露寺,那是数百年古刹,曾有佛骨舍利供奉,寺中珍稀法器无数。
巫有道听他夸仙露寺富庶,便留了心,小心设置话头,逗引智显开口。
有心算无心之下,巫有道得知了仙露寺建造石塔时曾经在塔下建有地宫,还知道前朝末年天下大乱时,仙露寺曾经在后院挖掘地室避祸,不料一不小心挖通了地宫,连忙又用土封好洞穴。
从此,巫有道便开始计划到仙露寺来盗宝。不料今日宝物刚刚到手,就被好汉爷爷擒住。
楚泰然听说有佛骨舍利,连忙在麻袋里翻找。“舍利在哪?你拿出来了吗?”
巫有道吃一堑长一智,不敢露出丝毫轻慢之色,赔笑道:“禀好汉爷爷,仙露寺的佛骨舍利百多年前就遗失了。”
秦晋之不像楚泰然想法那么简单,他见巫有道眼光游移不定,更不相信巫有道说的都是实话。他一语不发,冷冷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瘦小汉子。这是刚从司理参军岑叔耕那学来的,从自己的感受来看能给人造成不小的压力。
巫有道被看得有些心虚,怯生生地道:“小人说的句句实情。”
秦晋之开口盘问。“你可有同伙儿?”
“回好汉,小人素来独来独往。”
“你们盗墓的不都是一人进洞,一人守洞口吗?”
“小人原来和兄弟巫有义搭档,五年前他死了。小人这个行当里唯有至亲才能放心让他看守洞口,信不过旁人,因此小人后来就独来独往自己行事了。”
“哦?这么说没有人知道你现在仙露寺喽?”
“没有,没有。”
秦晋之嘿嘿一笑:“那么你自己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巫有道大吃一惊,心中后悔不迭。这两个年轻人不知是什么来头,丝毫不露口风。
他是受雇来仙露寺行窃的,方才不敢实说。只因为指使他的人在幽州城内是人见人怕的厉害角色,他怕贸然说出来以后,面前两个少年人惧怕惹祸上身,会立即杀了自己灭口。
却没想到,说自己孤身行窃,别人杀自己更加肆无忌惮。他一骨碌爬起来,双膝跪地,连声哀求:“好汉饶命!好汉杀小人如同蹍死一只蚂蚁,不如饶小人一命,小人必结草衔环以报。大恩大德,永世不忘。”
楚泰然嗤笑道:“大爷就算要头牲口,也挑头壮实的,你长得跟刀螂似的,要你何用?”
“有用!有用!”
秦晋之想起巫有道煞费苦心地改变身高与体型,再看看他这副真实模样,特点鲜明,心里已经有几分明白:“你在南京道刨了谁家祖坟?现下找你的人不少吧?”
巫有道吃了一惊,强作镇定:“没有,小人自从到了蓟州,已经痛改前非,过的本分日子。”
楚泰然也听出他在胡说八道,给他脑袋上来了一巴掌:“本分人?你都偷到庙里来了。”
巫有道词穷,只好承认初到大燕的时候,几乎已经身无分文,于是盗挖了地处幽州城西北香山附近的一座近年大墓。
这座大墓已经被其他同行标记好了,只待动手,不料被巫有道捷足先登。同行愤恨不已,多方求访,终于弄清楚是中原巫有道的手笔,一怒之下指使人到官府举报了巫有道。
被盗大墓是显宦人家之墓,此案惊动了南京留守司,画影图形行文各州县捉捕巫有道,因此他才不得不小心掩饰行藏。
楚泰然一听盗了大墓,登时就索要宝物,交不出就要动刀。
巫有道连连道苦,盗出的东西这几年早就花光了。他求饶说:“这里的金银宝物好汉全部拿去,只求饶小人一条性命,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婴孩儿,自己若死在这里,他们可就全都活不成啦。”
秦晋之笑道:“你他娘一路逃到西域再逃到大燕,敢情还一直背着你老娘?在蓟州想必过得挺滋润,连孩子都生下来了?”
巫有道被揭穿谎话,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唯有磕头如捣蒜,告饶道:“好汉饶命!若得好汉饶命,必定敬立生祠,天天求神佛保佑两位英雄长命百岁,子孙满堂,家财万贯。”
这一次戳破他的是楚泰然,槐树街小泰也没那么好骗:“你连老子姓名都不知道,还要给老子立生祠?”
巫有道语塞,自己也算老江湖,不想今天竟然要折在两个毛头小子手里,忽然痛哭失声涕泪横流,以头触地,哭道:“好汉饶命啊,留小人一条狗命,必有厚报,必有厚报啊。”
看巫有道急赤白脸的样子,秦晋之微觉好笑,轻笑道:“你且说说如何报答?你是有财还是有色?”
楚泰然最近正在财迷心窍,二哥一句话点醒了他,蹲在巫有道身前,细细打量,只见巫有道面容消瘦,扫帚眉眯缝眼,嘴唇上两道稀疏的八字胡,这份尊荣委实不敢恭维。他伸手摸摸巫有道的脑袋,说:“瞅你这副德行,就算有闺女也好看不了,色你是指望不上了。说说吧,你能拿出多少钱买你这条狗命?”
批注:
[24]殷yān红,发黑的红色。
[25]赡shàn,供给人财物。
[26]冗rǒng:本义是指闲散,引申义多余的。
[27]狱掾yuàn:狱曹的属吏。此处是谦称。
[28]推鞫jū: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