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世路争名利 时情验友朋
第七回 世路争名利 时情验友朋 (第1/2页)张庶成站在街对面,过早苍老的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他身后还有两名手下,一辆太平车。
张庶成殷勤相待,带秦晋之去沐浴、梳头、净面,并给秦晋之准备了簇新的衣衫和靴子。
之后置酒设宴,张庶成首先申明,这不算接风宴,他没有这个资格。潘金牙死了,高大官人去大房山安抚他妹夫金钱豹,回来后要亲自进城设宴给秦晋之接风。
从张庶成口中,秦晋之才知道潘金牙死得可谓千钧一发,奉圣州宣谕招抚使刘保质在他死的第二天就赶到了幽州城。
刘保质早就已经得到了李进喜的死讯,对于招安鹿儿寨的功败垂成,他极为痛惜。因此,一接到幽州府的来书,他就亲自动身前往幽州城,想要来问问潘金牙,山寨里一夜生变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时,高家庄已经做好了马上要被朝廷围剿的准备。
**亮、贺铁柱已将庄内的老弱妇孺和金银细软、兵器铠甲全都转移到了西南大山里。
高瞻远亲率手下精锐驻扎在庄外,弓上弦、刀出鞘,衣不解甲,马不卸鞍。其时的紧张气氛,张庶成现在说起,还能让听得人心跳加快。
高家庄能转危为安,多亏了秦晋之和青蟹。
秦晋之问起了青蟹家里的情况。青蟹家离幽州城不远,家中尚有数亩薄田,青蟹的两个兄弟都在家务农,妻子早已回了娘家,留下两个年幼的儿子和叔叔们一起生活。青蟹在外面犯下盗案,不肯吐露姓名,也是为了不连累家人。
秦晋之郑重拜托张庶成,青蟹是条好汉,时日无多,在牢里请多加照拂。张庶成道那是自然,理当如此。
问起城内关中帮和崇社争斗的情形,张庶成所知极为有限。只知道,崇社曾经两次派人潜入关中帮的地盘来刺杀西门东海,都被西门东海挫败反杀。
但崇社人多势众,这几个月强占了关中帮好几条街的地盘,并没有都守住,后来又被关中帮抢回了两条街。
为了对抗崇社,西门东海出钱雇佣了一批刀客。崇社为了不让力量平衡发生变化,也加价雇用了刀客,一时幽州城内外雇佣刀客的价格直翻了四五倍有余。
刀客们不傻,都知道这一回被雇去,可和往日跟随保护商队不同,崇社和关中帮势如水火,随时都可能发生混战,到那时只有拼个你死我活。
秦晋之回到甜水巷,张庶成的手下捧了一千两银子送进西屋。
破木桌上银光闪闪,庆哥儿和在家的两个孩子惊得张大了嘴巴。
秦晋之看了看桌上的银子,拿起银元宝来掂了掂,留了四锭,剩下的银子让庆哥儿明天送到青蟹儿子家。
庆哥儿也不问为何如此,只是用心记下了青蟹家的地址。
秦晋之问起楚泰然,庆哥儿说楚泰然练功去了,最近一直在没日没夜地苦练,说是要找致济堂龙益三报仇。
秦晋之入狱后的第三天,致济堂的一伙人找上门来,带路的是蔡大元。
庆哥儿事先得过秦晋之的嘱咐,对致济堂一伙儿中为首的范继宽说,家里从来没有哑巴。
蔡大元从范继宽身后探出身来指认,说他家有个哑巴,他们管那个哑巴叫馒头。
馒头就躲在东屋里,致济堂的人一拥而入抓了人就走,庆哥儿身有残疾根本拦不住,只能让人去给楚泰然报信。
一行人走到檀州街,眼看就要进了南城致济堂的地盘,楚泰然赶到了。
范继宽是横行街市的一号人物,哪儿把一个下巴上有疤的少年放在眼里,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动手给他点儿教训。
范继宽身旁一个和楚泰然年龄相仿个头儿却稍高的精壮小子先窜出来,上来就抡拳挥向楚泰然左颊。他这是王八拳,永远也不可能打到楚泰然脸上,功夫差得太远。
楚泰然左手曲臂格挡,上身前探,右拳已经自下而上击打在这小子的喉结上。
因楚泰然没下狠手,那精壮少年才未重伤,只是受击后立刻后仰倒地,双手捂住脖子咳嗽不止,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起不来了。
范继宽识得厉害,从刚刚的行为看出这小子身上有功夫,大手一挥,身边众人除了一个还扭着馒头手臂的,其余人都摩拳擦掌地将楚泰然围了起来。
街上人多,不好就动刀子,致济堂弟子有的从街边抄了人家一个板凳,有的抢了街边铺子的一根门闩在手,有人忽然发出一声喊:“一起动手!”
楚泰然赤手空拳,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拳脚并用,竟无一人能挡得住他,顷刻间致济堂的众人躺倒了一地。
街上围观的人早已聚拢了一群,没人敢来劝架,全都远远地瞧热闹。
帮派中人最重颜面,致济堂众人丢了脸面,倒地之后立即忍痛纷纷爬起,从怀里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刀、斧头,眼中冒火,口中喝骂,就打算上去拼命。
范继宽面门着了楚泰然一记重拳,满眼金星,他俯身从靴叶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怒骂一声,头一个扑了上去。
楚泰然双脚不动,左手轻轻将范继宽持刀的右手格向外门,右手从他右臂下穿过只一带,范继宽就背转了身形,跟着屁股上挨了楚泰然结结实实一脚,向前摔了个嘴啃泥。
街边的孩子有不少都笑出了声,家里大人在身边的害怕惹祸,有的赶紧捂住孩子的嘴,有的见状拉着孩子就走。
楚泰然猫腰躲过左面一斧,右膝狠狠撞在一名汉子的右肋上,转身右臂向下格开一只持刀的手臂,正欲向后一脚踢向一人的胸膛,忽然耳边铜锣声“哐哐哐”响起,震得他耳朵发疼。
致济堂众人也一起停手,转头望去,却是两名皂衣公差,一人拼命敲锣,一人挥舞手中铁尺大叫住手。
檀州街是幽州城内第一条繁华大街,这边锣声一响,远处立刻响起锣声回应,有公差吹响口中铜哨,发出尖利响声,向这边飞奔而来。
范继宽爬起来,一看这情形已经没法再动手,收起匕首,恨恨地看了看楚泰然,一语不发,挥手带着手下快步向南进了敬客坊。
楚泰然已经将馒头拽在自己身旁,见致济堂众人走了,也拉着馒头闪身向北钻进了小巷。
经此一战,槐树街小泰的名头在幽州城里瞬间响亮了起来。连海爷在街上遇见楚泰然,也笑吟吟地拍拍肩膀,着实夸奖了几句。
打了致济堂的头目,这个事自然不会轻易善罢。没过几日,龙益三就亲自找上门来。
幽州城里有“南龙北马”的说法,说的是幽州城里练武的把式里最厉害的两位,当属南城龙益三,北城马洪端。
龙益三亦是致济堂弟子,正值壮年,精擅三皇炮锤,在开阳门内开一家合义拳馆,广收弟子,声名远播。
龙益三上门挑战一位后辈,那是给了楚泰然极大的面子。双方就在仙露寺门前空场上拉开架势,楚泰然少年气盛,初生牛犊不怕虎,率先出手。
他在武术一道上天分甚高,练功勤勉,年纪虽轻却勉强可以算是高手。
金无缺的武功来源驳杂,他自己浪迹江湖大半生以后摒弃套路、招数,融会贯通,立足实战,自创一套技击之法,号称“势无定势,形无定踪”,主张以快打慢,讲究步法灵活,攻如闪电,动作快如激涛之浪,一浪一浪相叠。
楚泰然几乎已尽得金无缺真传,出拳迅捷,让龙益三猝不及防,一拳得手,拳拳到肉。
这也是金无缺的主张,逢进必跟,逢跟必进,出手连环,直到击倒敌人为止。
场外黄泥巷孩子们彩声雷动,龙益三连中数拳,后退几步,却没有倒地,马步依然扎得四平八稳。
人群中金无缺轻轻摇头,知道徒弟输定了。
龙益三的三皇炮捶拳属于内家拳,内练津气,外强筋骨,沉稳刚劲,最抗击打。
交手二十余招,只见楚泰然双臂翻飞,出拳密如雨,快捷似闪电,劈挂若奔涛怒浪,边腿如疾风骤雨,可龙益三挨上这几拳几脚也扛了下来。
反而是楚泰然,所中招式不过龙益三所受的三分之一,却每挨一拳,身手就凝滞一分,出拳也就缓慢一刻。
四十招以后,攻守易势,龙益三吐气扬声,气势大盛。终于如利斧破硬柴,一掌劈中楚泰然右肩,龙益三得势不饶人,气劲合一,一脚踹在楚泰然的胸腹,将楚泰然踹得腾空飞起。
眼看楚泰然的脑袋就要撞向仙露寺山门外的石狮子,一位白须老者跨步上前单手卸下了劲力,噔噔噔连退数步,勉力将楚泰然揽在身旁。
这当然就是金无缺,他早知大事不妙,一直在旁边暗中蓄力等着接应徒弟。
楚泰然重伤,回到泥屋,发现馒头已经再次被致济堂掳走,气得嗷嗷大叫,也无济于事。
楚泰然受伤颇重,龙益三那一脚踹断了他两根肋骨,这个伤在断骨长好前最忌活动,否则一旦断骨刺破内脏,神仙也救不活。
楚泰然躺了两个多月才告痊愈,这期间天天愤懑欲死,既惦记狱中的秦晋之,又担心被致济堂抓走的馒头。
身体刚好,楚泰然就开始练功,他现在满心都是报仇雪耻这四个字。
金无缺早已经将交手的情形给他复盘得一清二楚。他不是输在招式、身手,是输在身体、气力。少年人身体筋骨尚未长成,需要打熬筋骨,增强体魄,长肌肉,长个子,才能将武技的效果充分发挥出来。
金无缺也告诉徒弟,学他这门技击之术不是为了和人比武的。今后与人交手,能用兵刃绝对不要空手,并且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须尽全力。
“照这么说,那天在仙露寺外,如果小泰手里有刀,龙益三不是他的对手?”秦晋之一见金无缺,没寒暄几句,就忙着发问,欲解开心中疑惑。
金无缺是在陆进士那里听孙十五的徒弟说起秦晋之出狱了的,两个老头儿连忙就赶来了,看见秦晋之似乎毫发无伤,总算放下心来。
金无缺对他这个徒弟最是护短,楚泰然败给龙益三这件事他特别在意,当下愤然道:“小泰是个蠢材,死脑筋!明明比人家矮一头,分量轻得多,却不肯用兵刃,要和人家比拳脚。若是手中有兵刃,以性命相搏,在那姓龙的身上先戳几个窟窿,看他如何能反败为胜?”
“啊?那龙益三以三皇炮锤成名,不知道兵刃上功夫如何。那您看小泰还要几年才能空手胜过龙益三?”
“那要看他蹿个儿的速度,还得增长肌肉,增强力量,最少得三年。这孩子也该蹿个儿了,还得多吃肉,光练不吃不行。”金无缺说着,伸手拿起桌上一锭银子,“你这下有钱了,我徒弟的肉得管够。”
“哦!您徒弟要报仇雪耻,就得我天天给肉吃?这是什么道理?”秦晋之太久没跟金无缺斗嘴了,怎肯放过这个机会。
“你不是他大哥吗?”
“那我也心疼钱啊。我不如去把龙益三弄废了,比这样供他吃三年省钱。”
“切!就你能废了龙益三?回头也被人家打折肋骨回来。”
一直在一旁呵呵笑的陆进士终于插口道:“废掉个把龙益三还不易如反掌?”
秦晋之听陆进士说话像在说书,念戏文一般问道:“请教先生,计将安出?”
陆进士笑道:“你且附耳过来。”
秦晋之凑趣地伸头过去,陆进士真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通。秦晋之听完,沉吟半晌,道:“好!就依先生之计,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且看先生妙计灵验不灵验。”说着与陆进士相视而大笑。
金无缺见两人神神秘秘,不知所云,连忙问道:“你俩有什么阴谋诡计?”
陆进士和秦晋之看他这模样,笑得更欢畅了。
有一件事金无缺没有说对,仙露寺地宫被盗的案子案发了,却没牵连到秦晋之、楚泰然,嫌疑最大的反倒是崇社。
秦晋之想想也对,地宫中得来的宝物大多数都归了海爷,他自然会管住帮里那些人的嘴,一旦牵连到秦、楚二人,也就牵出了海爷得宝的事情。
关中帮从地道里带走了三个人,巫有道自不必说,连陈耀南都开了口,唯有曾廷芳最为强项,以至于被活活打死,尸体被关中帮放在地宫里。
崇社的人死在被盗的地宫里,崇社是盗匪的嫌疑当然最大。
仙露寺地宫佛宝被盗,这件事引起了佛门公愤,轰动朝野,上达天听。
燕人佞佛,先桓贵族中佛教信众极多,据说连述律皇后都知道了此事,让皇帝下旨要求南京留守司和幽州府严查。
崇社因此倍感压力,因应付官府,所以对关中帮这边的攻势只得稍稍放缓。
金无缺这件事没说准,秦晋之少不了又要和他抬杠。但在秦晋之心里,对老人的见识、阅历是佩服的。因此,当老人走出院门,又回身拉住他低语,要他解决和蔡大元的仇怨这件事的时候,他是诚心受教的。
只剩一只左手的老人,历经人世沧桑,对仇恨有他自己的看法:“仇恨,就像一粒火种,潜伏在你身边,随时都可能迎风暴涨,势成燎原,给你带来灭顶之灾。仇恨一旦产生,轻易不会自动消失。你要么去低头认错,下跪赔礼,化解掉它。要么你就对仇人斩草除根。唯独不能对它置之不理。”
蔡大元的事,在牢里的时候秦晋之就在计划了。
这小子想要害自己性命,让自己挨了板子坐了牢,现在又到致济堂告密,害馒头被抓走、小泰被打伤,这个仇不能不报。但是也不能仓促动手,现在官府都知道了蔡大元的指认害秦晋之坐了牢,一旦蔡大元死于非命,对秦晋之来说可能又是一场麻烦。
麻烦这个东西,似乎总是跟着秦晋之。秦晋之想躲根本就躲不了。
陆进士和金无缺刚走,庆哥儿愁眉苦脸地进来,慢吞吞地说起,秦昔已经失踪一个月了。据说是海爷派他到崇社地盘去监视崇社动向,当天有人亲眼看见他绕道从城东的清晋门进了城,就此一去无踪了。
秦普来过两次,来打听秦晋之什么时候能够出狱,跟庆哥儿说起关中帮内的弟兄都说秦昔可能被崇社抓住了。
秦晋之一下子就从炕上蹿起来了。关中帮的人被崇社抓住是什么下场?就是跟曾庭芳一样的下场。
秦晋之去找关中帮的人,关中帮的人都不见踪影,茶肆、质铺、赌坊都没有石井生、赵四儿等人的踪影。他只能去西门东海家。
去西门东海家不能空手,在府院狱里多承海爷送来酒食,这不能不去道谢。秦晋之于是置办了四色水礼,烧酒成坛、火腿一双、迎春四盆、细点八盒,让店铺里伙计抬了朱漆大木盒跟在后面,上门去求见海爷。
门房里的人认得秦二,收下礼物,挡驾说海爷今天不见客。秦晋之无奈,说那就见西门二郎。门房里的人说二郎被老爷禁足,不许出府也不许见客。
秦晋之没法子,寻思了一阵,觉得秦普整天在木匠铺里应该也没啥消息,去找他作用不大,不如干脆去找崇社的人打听。
他买了两瓶酒,让伙计捆结实提在手里,一路向西穿过拱辰大街,在时和坊西面的一家茶楼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秦晋之相熟的崇社弟子叫罗志武,绰号箩筐。
箩筐比秦晋之年纪稍大,两人自幼相识,一见秦晋之给他送礼,着实吃了一惊,说:“你秦二郎是稀客,整年不见踪影。你又不在关中帮,怎的从来不到时和坊来看我?今天是有何事?还拿酒给我。”
秦晋之知道是自己这几年和人家走动少了,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被关进监牢的事,笑道:“是小弟失礼了。一直在外奔波,许久不曾来看看罗九哥,徐五哥不在?他一向可好?”
箩筐道:“徐五哥还常常念叨你,我说你自顾自发达了,哪里还记得往日里的兄弟?”
秦晋之了解箩筐的脾气,面冷心热,赔笑脸道:“哪里敢,咱们兄弟若是谁富贵了必然不会相忘,小弟还指望九哥提携呢。”
箩筐也笑道:“我听说你一向在江湖上闯荡,总也不见你回来,还以为你已经占山为王了呢。”
“哎,哎,罗九哥,占山为王这种话哪敢乱说?我不过是个刀客,祁寒溽暑,跟着商队苦哈哈地拿自个儿脚底板丈量大地。”
“要我说,秦二郎你自然不必当绿林好汉,但真应该去从军,跃马沙场搏个功名富贵,不要白白荒废了你那手百步穿杨的神箭本领。”
箩筐当年常和秦晋之、德里吉、白海兄弟一起打猎,知道他有一手连先桓勇士都佩服的射术。
秦晋之的射术强悍,半由勤奋半由天授,令身边的朋友们羡慕不已,都道秦晋之有此本领将来必定能在军武中熬出头。
“九哥说得是。”朋友好意规劝,秦晋之正色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他倒是自幼就有从军的志向,但是在大燕,从军这条路对于他来说并不好走。
百年来,先桓部落中早就融入了许多汉族和其他民族的部众,对你是不是纯种先桓人倒并不十分在意。但先桓人以部落成军,最重宗族与血统,无论你是先桓人还是其他民族,历来是贵族子弟得到提拔和重用。
述律速哥虽然出身先桓四大部族,但并非贵族出身,因为勇武,历经血战才做了部落夷离堇的副将。他一死,他的孩儿们便无人照应,德里吉到现在还不过是个石烈夷离堇,白海当年想要选个本班郎君却数年都无人举荐,最后是德里吉几乎用尽了家财才替他谋得了一个推举。
如果不是贵族血脉,在先桓军中始终不容易被重用。这一点,秦晋之在十六岁那年就深有体会。
当时大燕重新对西齐用兵,征召国舅帐拔里部西征,那时候德里吉还没有当上实烈,他以为替父报仇的机会到了,叫秦晋之一同前往。
秦晋之虽然离开了部落,但乌昂的名字仍然记录在部族详稳司。
先桓人自十五岁至五十岁皆为军户,于是他又恢复了乌昂的身份,三兄弟斗志昂扬打算血战一场,没承想走了两个多月才渡过黄河,却只跟西齐右厢朝顺军司接战了两三次,西齐就和大燕媾和了。
那一段经历,让他了解到德里吉、白海兄弟俩和他一样在军中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免不了被人排挤被人针对,只能在军中最底层打拼。他常想,要是速哥还活着,或许情况会不一样吧。
幽州汉军也不好混。
汉军将领也多是历年的降将后代,同样注重宗族,并且先桓人对汉军永远都不会给予太多信任,近百年来每遇战事吃苦送死的活儿都是汉军优先。就拿伤亡率最高的攻城战来说,当仁不让是汉军的活计儿。
当时的秦晋之曾看到西齐城头矢石俱下,云梯上的汉军军卒被滚烫的热油和粪汁如大雨倾盆浇落。此后,一想到那被困在云梯上进退两难的汉军军卒,秦晋之就后脊阵阵发凉。
闲谈一阵,秦晋之才转入正题,说起自己的兄弟秦昔大约一个月以前在崇社地盘失踪,请箩筐代为打听一下下落。
“秦三吗?当年总跟在咱们屁股后面当跟屁虫儿的鼻涕小子。他入了关中帮?我咋没听说过他?”
秦昔其实年纪只比秦晋之小上两岁,只不过秦二少年老成,秦三又生得瘦小单薄,因此在别人眼中当年的秦三比实际年龄要显得小很多。
“他没啥手艺,就跟着秦德宝入了帮,小角色,跑跑腿儿混口饭吃。”
“这几个月咱们和关中帮开战,因此对街市上控制甚严,关中帮的人如果混进来,八成会被抓住。我倒是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小子。不过现今崇社几个老大各有各的地盘,不相统属,我们郎君这边的事儿我能知道,如果是社主、李冠卿,或者于化龙、王厚良那边抓了人,我们这边未必知道。”
秦晋之知道箩筐的老大是李荫久的二儿子李冠杰。
崇社社主李荫久将地盘分成五份,自己掌握人烟最稠密的归厚、永平、显忠、甘泉四坊,两个成年儿子和弟子于化龙,以及他那已经过世的哥哥李荫远的弟子王厚良各管一块地盘。这四人相互不服气,彼此明争暗斗,在幽州城里早已不是秘密。
他问箩筐:“九哥能不能给打听打听?秦三家里孩子还不满周岁,总得设法留他一条性命。”
箩筐虽然比秦晋之不过大一两岁,对帮会的情形却更加熟悉,他皱着眉头,压低声音道:“打听自然可以。可你问过西门东海那边没有?他们确定秦三已经失陷在崇社这边了吗?别回头秦三本来在哪个坊市里暗中替西门东海做事,躲得好好的。崇社本来不知道,我一四处打听,惊动了各方人马,把他找出来,反倒害了他性命。现在两边都杀红了眼,隔三岔五地死人。”
秦晋之闻言倒吸了口冷气,箩筐这话有理,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没问清楚具体情况之前,还真不应该在崇社这边瞎打听。
于是他起身深施一礼,道:“罗九哥所言极是,是小弟考虑不周。且等我问海爷一句准话再来相求九哥。”
箩筐点头说:“应该这么办。你放心,秦三是自己兄弟,你今天说的话我放在肚子里,不论过几天你来不来找我,我都不会对人说起。”
多年来,西门东海每天清晨都会一个人在幽州城东北关中帮的地盘里散步,除非风雨天,从不间断。
仿佛君王巡视自己的国度,西门东海走在街上,接受每一个人的问候和致意,一一微笑作答,遇到熟悉的街坊他会停下脚步寒暄攀谈几句。
附近坊市的居民都知道海爷这个习惯,有想找海爷求情的,有替儿子找差事的,有申冤求做主的街坊就清晨站在路边等候。
由于最近崇社的两次暗杀,西门东海的身边如今多了六名保镖,都是关中帮弟子。
在下斜街和槐树街路口,西门东海一眼就看到了静静蹲在那里的年轻人,他在碎石子铺成的道路上停住脚步,等着秦晋之过来见礼。
“海伯,多谢您的照拂,小人在牢里还能吃上肉,铭感五内。”
“你出来啦。”西门东海牵动嘴角,努力展现一个微笑,却功败垂成,显然他有着很沉重的心事。
“秦三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了。您知道他的消息吗?”秦晋之昨晚还是去找了秦普,知道秦昔确实已经失踪一月有余。
海爷迈动脚步,做了个手势让秦晋之跟他一起走走,几个充当保镖的关中帮弟子识趣地四下远远散开。
“是我让他去崇社地盘潜伏,关注崇社动向的。他负责联系在那面安排的一个暗桩,本应该每五天传回一次消息,自从一个月前中断了,再也没传回消息。”
“那他是被崇社抓了?”
“有传闻说他被李冠卿抓了。”
“人还活着吗?”
西门东海缓缓摇头道:“不清楚,布置在那边的暗桩都断线了,就连秦三被李冠卿抓住这条消息,都难保准确。”
秦晋之默然。
西门东海停下脚步,凝视秦晋之,态度诚挚地说:“只要秦三还活着,我们就要把他救出来。秦二郎,你是我帮中子弟,却一直没有入帮,这始终是我心中的遗憾。论才具胆识,你胜过秦德宝十倍,关中帮年轻一辈中无人可与你比肩。你志向远大,关中帮终究是个小池塘,你不愿加入,我也理解。但现在关中帮与崇社势不两立,要想救回秦三,只有打垮崇社。此际正是用人之际,我左右缺乏你这样的可用之人,你如果肯加入,咱们今天就开香堂。还有小泰那一帮年轻人,也欢迎他们加入关中帮。”
秦晋之注意到,西门东海对自己的称呼从秦二变成了秦二郎。
他退后一步躬身道:“谢海伯抬爱,入帮的事不急在一时,小人现在还是替您做点儿具体事情吧。您有何差遣尽管吩咐,只要小人做得到一定尽全力。”
西门东海微微叹息,移动脚步,他如何听不明白,秦晋之说的“只要做得到”是“尽全力”的前提。
入帮和不入帮实在有天壤之别,香堂一开,祖师爷一拜,哪里还能提什么条件?只有为关中帮肝脑涂地、死而后已的份儿。
秦晋之不肯入帮当然可惜,但现在需要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力量来抗衡崇社,于是他又开口道:“秦二郎,你和苗行老那里交情如何?”
“苗行老年高德劭,小人唯有尊重而已。倒是苗行老的小儿子苗元泽和小人有些交情。”
“哦?那我有一事相托。”
西门东海所托之事,是要请苗老爷子置身事外,不要干涉幽州刀客接受关中帮的雇佣。
关中帮人数上处于劣势,因此率先高价雇佣刀客,一时实力倍增。崇社发现后,一面也高价抢雇刀客加入,一面做了苗行老的工作,要他约束门下弟子和幽州城刀客不要加入关中帮这一方。现在,关中帮在幽州城内已经几乎找不到人手了。
秦晋之想了想,苗行老住在崇社的地盘,西门东海的确不好上门。他对西门东海道:“小人这就去找苗元泽。”
“好!”西门东海露出一丝笑容,随手从怀里抽出一张楮券递给秦晋之。
“这如何使得,给海伯办事儿哪能拿钱?”
“皇帝尚且不差饿兵。你拿去给苗行老置办些礼物,莫要太寒酸。”
这说得在情在理,秦晋之只好收下,说见过苗元泽后再到府上回报,然后告辞准备离去。
没承想西门东海一把拉住他的手,沉吟半晌才开口道:“秦二郎,你和阿唐青梅竹马,原本或许会是良配。这件事当年我可能做错了。”
西门东海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低沉,这副样子着实让秦晋之吃了一惊,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西门东海接着道:“西门昶这孩子不成器,但他和你总角之交,又是同窗,今后你们要彼此多照应。”
说是彼此照应,分明是要秦晋之照顾西门昶,话间有几分托孤的意味,秦晋之更不知如何接口,可当下的情形不说话不行,于是他想了想才道:“小人与西门二郎是好朋友,朋友之间理应相互照拂,小人一定会尽心。”
看着西门东海在保镖簇拥下远去的背影,秦晋之心里多少有点儿酸楚。
英雄末路,这是秦晋之最受不了的。对于西门东海,他的感情颇为复杂,有崇敬、有畏惧、有憎恨,也有一些感激,西门东海也曾是他少年时心中的偶像之一,虽然位置不及速哥,却在少年心中也曾经排得相当靠前。
有秦德宝、秦昔、阿唐、西门昶、石井生,这么多关系在,秦晋之和关中帮脱不开干系,可以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能够帮得上西门东海的话,秦晋之是愿意为其做些事的。
秦晋之回到黄泥巷,才发现西门东海给的楮券居然有两百贯之多,再联想在狱中派人送来饭食,秦晋之确定西门东海是在向自己示好,拉拢自己。
秦晋之安排庆哥儿去采买礼物,让他买好以后到陆进士家去汇合。
陆进士刚起,正在院子里伸展筋骨,听了秦晋之的讲述,沉吟良久后开口道:“我听说关中帮内人心不稳,有些人想要投靠崇社。崇社无论在财力还是人手上都超出甚多,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西门东海如果再不反击,任由帮里士气继续低落,关中帮可能不用打就散了。”
“今天海爷说的话奇怪,说话的神情也奇怪。”
“他现在左支右绌,深感身边无人可用。自己哥哥死得早,儿子不成气候,侄子也很久没露面了,现在大约后悔当初不如收了你这个上门女婿,至少能得你出死力。”
“我身上又有何本事能让海爷看得上眼?”
“哼,必然是有的,只不过你、我还没想到,人家大约已经想到了。”
“海爷说,刀客行会那边靠向了崇社,现在关中帮已经雇不到刀客了。”
“西门东海这个人性格太执拗,眼界、格局不够,这些年没有给关中帮营造出足以庇佑的关系。李荫久和刘传赋都是本地人,人脉关系盘根错节,官府中有靠山,江湖上有盟友。李荫久尤其善于和别人做交易,我听说他为了换取刘传赋的支持,把小儿子李冠英都送到致济堂去当人质了。”
“哦?那致济堂会不会在关键时候跟崇社联手夹攻关中帮?”
“不好说呀。总之,关中帮这趟浑水你最好不要趟。”
“现在秦昔很可能落在崇社的手里,我恐怕是没法置身事外。海爷让我去找苗行老的儿子,劝说他们不要一边倒。”
“苗克斋和崇社的关系,西门东海比不了,你去也是白去。”
陆进士说对了。苗元泽对海爷方面的致意敬谢不敏,推说一切都是老爷子在做主,他不敢胡乱发言,说了也不算,连礼物都不肯收。
苗元泽亦是少年时经常和秦晋之、箩筐等人一起去找先桓兄弟打猎的伙伴,彼此极为熟络,见他如此态度,秦晋之心里不免生气,说话也就不那么客气。
“苗四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海爷如今还没到穷途末路的时候,何必把事做绝?苗老爷子为一城刀客兄弟执牛耳,理应处事公允,兄弟们愿意受雇哪边就去哪边,老爷子何必早早选边站?”
秦晋之语气不善,话直率却有道理。苗元泽闻言思忖了片刻,起身致歉道:“秦二哥说得有理,是我的错。礼物我收下,改天我另有礼物送到海爷府上。请你回复海爷,他的意思我一定禀告家父,请他老人家慎重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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