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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家没了

第七章家没了 (第2/2页)

院子里到处都是翻挖的痕迹。土坑深浅不一,像是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工具翻过。
  
  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低头,是半截烧焦的竹片。
  
  她蹲下去,把那半截东西从土里抠出来。
  
  是一只竹蚂蚱。烧得只剩半边,但还能看出形状。
  
  她捏着那半只蚂蚱,没动。
  
  “什么东西?”幽昙问。
  
  “蚂蚱。”春来声音很轻,“去年夏天编的。”
  
  幽昙沉默了一息:“挺丑。”
  
  春来没说话。她把蚂蚱塞进怀里。
  
  幽昙没再出声。
  
  她走到堂屋门口,没进去,只探头看。屋里空了。真正的空。连灶台都被扒塌了,砖石散了一地。墙上那道裂缝,去年雨夜漏雨,师父骂骂咧咧糊上的,现在裂得更开,能看见后面的土坯。
  
  她转身,走到西厢屋檐下。
  
  这里是她的屋子。门板歪斜着,靠一根断掉的木轴撑着。她推门,门轴发出垂死的“吱嘎——”。
  
  床没了。桌子没了。
  
  墙上她用炭条画的歪扭小人,师父说像鬼画符。现在只剩一片被水渍晕开的污痕。
  
  只有墙角堆着一小堆东西:破陶罐、裂了的瓦盆、半截烧糊的板凳腿。都是垃圾。
  
  她蹲下来,手指拨开那堆杂物。
  
  底下压着一小块靛蓝布片。她练功服的袖子。
  
  她捏起来。布片边缘被火烧得卷曲,一碰,碎成灰。
  
  她盯着指缝里那点灰,没动。
  
  很久。
  
  “……走不走?”幽昙声音比平时轻。
  
  春来没应。
  
  她把那片灰拍掉,站起来。
  
  走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还活着,但半边枝桠枯死了,像被雷劈过。树干上有新鲜的刻痕。
  
  转身,准备离开。
  
  眼角余光瞥见槐树后方、靠墙根那堆烂瓦砾里,有个东西反了一下光。很微弱,像陶器碎片在月光下的釉面。
  
  她走过去,拨开碎瓦和枯叶。
  
  是个破了一半的陶罐。
  
  罐身斜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小截弧形的肚腹。罐口碎了,边缘参差不齐。
  
  她把它挖出来。
  
  罐子很轻,里面是空的。但内壁上沾着一层干涸的、深色的渍。她把罐子举到月光下。
  
  罐腹外侧,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行刻字。
  
  字很小。刻得深。笔画歪扭却认真:
  
  “病好了。酒等春归。师”
  
  没有日期。
  
  春来盯着那行字。
  
  月光照在陶壁上,字迹在釉面下微微反光。
  
  她没动。
  
  风把枯叶卷起来,扑在她脸上。她没动。
  
  幽昙沉默了很久。
  
  久到春来以为他不会开口。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轻得像是从别处飘来:
  
  “……酒埋了多久?”
  
  春来喉头动了动。没出声。
  
  幽昙也没再问。
  
  又过了很久。
  
  “看够了就走。”幽昙说。这一次语气又变回去了,冷冷的,不耐烦的,“再待下去,天亮了你出不去。”
  
  春来把陶罐放回原处。
  
  站起来。
  
  转身。
  
  走了。
  
  ---
  
  翻墙时,左手在墙头借力,指尖碰到一片湿冷的青苔。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师父骂她爬墙蹭脏了衣裳,她蹲在墙头嘻嘻笑,说“反正您洗”。
  
  现在没人洗了。
  
  她坠入墙外的黑暗,像石子沉进深井。
  
  巷子很长。月光很冷。
  
  很久,幽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九百年前,好像也有人给我埋过酒。”
  
  春来脚步顿了顿。
  
  她没问。
  
  也没回头。一次也没有。
  
  身后的院子里,月光还照着那个陶罐。
  
  照着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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