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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朱雀坦白

17 朱雀坦白 (第2/2页)

“意味着整个检测系统的信用崩塌,”我看着他说,“意味着朱雀判官的每一次裁决都会被重新审视,意味着你——”
  
  我停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等我把那句话说完。
  
  “你把这些东西给我,如果我写出来公开了,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你,你签过的每一份裁决书都会被翻出来。”
  
  “我知道。”他说。
  
  “知道你还是要做。”
  
  他说道:“这件事必须有人做,”他缓了一下说,“我做不了你的那部分,我不知道怎么把这些东西变成人能读懂的话,但你也做不了我做的那部分,你进不了系统底层。”
  
  我盯着他。
  
  那个感觉又来了,从第一次见他就有的那个感觉,我说不清楚他身上那种不太对的东西。我以前以为那是职业性格,是一个握着生杀大权的人身上自然而生的非人感。
  
  但他对系统的内部比任何判官都熟悉,熟悉到不正常的程度——
  
  “朱雀,”我说,“你怎么知道魇人心脏在右边。”
  
  窗外有风,楼下的路灯开始亮了,一盏一盏的蓝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站在那里,背后是蓝的,脸上还是暗的。
  
  他没有回答我。
  
  他把左手的袖口往上推了一截。
  
  手腕内侧有一小块皮肤跟周围不一样,不是疤,也不是胎记,颜色比周围浅一点,质感比周围光滑一点,像是拼接的。
  
  我看着那块皮肤。
  
  我想起了伪林绪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毛孔,没有绒毛,她的手卡在门缝里跟铁一样,我想起了那个六楼的女人脸上的皮肉往下掉。
  
  朱雀手腕上的那一小块不像那些,它精细得多,如果不是他自己推给我看,我自己都看不出来。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这次没有后退,直接走到他面前,低头仔细看他的手腕。
  
  那一小块在台灯和路灯的照射下,边缘隐约可见,像一块做的非常好的补丁。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很淡定地说。
  
  “从一开始,”他看着我说,“我从来就不是人。”
  
  房间里这次安静了很久。
  
  楼下有车经过的声音,隔壁有人在厨房用锅铲碰了一下锅沿。
  
  我们之间的距离跟昨晚他碰我的时候差不多近。
  
  我脑子里在转很多东西。
  
  他是魇人。
  
  他坐在审判席上判其他魇人的死刑,他签了不知道多少份裁决书,杀了很多个跟他一样的东西,他看了我大半年的草稿箱,他昨晚……
  
  这些全是一个魇人做的。
  
  “你看我那些草稿的时候,”我突然好奇的直接问了,“你看得懂吗。”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很深,很安静,像一口没有底的井。
  
  “‘有时候我觉得写东西像在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不存在但他在听’——你写完删了。”
  
  “我知道,你昨天跟我说过了。”
  
  “你删那句话的时候系统记录了一个时间戳,是凌晨四点十一分,我看见那个时间戳后,身体运行日志里出现了一条我没有办法生成的数据,一条异常数据。系统找不到那条数据的来源,也归不了类,按照标准流程应该自动清除。”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继续说。
  
  “我没有清除它,后来每次看你的草稿箱,那条数据就会增长一点。看完你删掉的那些句子之后它会跳一下,尤其是看你凌晨写的东西之后它跳得最厉害。”
  
  他偏头看着我。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如果你问我看不看得懂你写的东西,我不确定,我只知道每次看完之后,那条数据就会变大。”
  
  我站在他面前,眼眶又开始热了。
  
  我说:“那条数据,有名字吗。”
  
  “没有,它不在任何数据库里。我查过所有已知的情绪模型和反应分类,没有匹配项。”
  
  我把手伸出去,握住了他那截袖口底下的手腕,我的手指刚好盖在那块拼接的地方。他的皮肤比正常人凉一点,但不冻手。
  
  我说:“那条数据不需要名字,你留着就好。”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碰到了我的手臂。
  
  我们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路灯的蓝光照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楼下有人在低着头走路,速度很快。
  
  我突然松开他的手腕说道:“纸鸢那边,我去说。”
  
  “你确定。”
  
  “她来过我这里,也信我,但你要想清楚,她如果知道你是什么,会怎么反应。”
  
  他把袖口放下来说:“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提供密钥,理由就是系统内部审计,需要核实训练数据来源,这是她职责范围内的事。”
  
  “你要骗她。”
  
  “我要保护她,”他说,“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如果事情败露了,至少有一个人可以说自己不知情。”
  
  他在保护纸鸢的方式跟保护我的方式不一样——他给我看了所有的东西,日志、真相、手腕;他给纸鸢的是一个干净的、可以被否认的任务。
  
  他在分配风险,最大的那份他留给了自己,第二大的给了我,最小的给了纸鸢。
  
  “好,我去找纸鸢。”
  
  他开门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外套还搭在椅子上。
  
  我不知道是他忘了拿,还是忘了不能留在这。
  
  我坐下来,打开文档,新建了一个文件。
  
  文件名我想了一下,然后打了四个字:污染报告。
  
  想了想又删了,改成:给这座城市的信。
  
  又删了,最后打了两个字:实话。
  
  光标在那两个字后面闪了一会儿,我开始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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