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始皇帝……
第八十八章 始皇帝…… (第2/2页)视野从高处降下来,降过烟尘,降过旗帜,降过战车的顶盖,落在始皇帝面前。
他站在始皇帝对面。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几步的距离。
战车的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
四匹马在前面不安地刨着蹄子,铁掌刨在焦土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始皇帝看着他。
那张脸和史书上描述的不一样。
史书上说他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
但站在李然面前的这个人,五官没有那么夸张。
蜂准是有的,鼻梁高而直。
长目也是有的,眼裂比常人长出一截。
但整体看起来,并不怪异。
只是一张人的脸。
一张被风吹了很多年、被太阳晒了很多年、被战场上的烟尘熏了很多年的脸。
皮肤粗糙,颧骨处有细细的裂纹。
眼窝深,眼珠是深褐色的,在灰黄色的天光里显得接近黑色。
他没有讲话。
就那样看着李然。
那双眼珠里的东西,李然读懂了。
既不是审视,又不是考验,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打量。
而是……洞穿。
从眼睛看进去,穿过瞳孔,穿过意识,穿过所有的伪装和防备,直接看到最里面。
不需要问任何问题,不需要任何试探。
看一眼就够了。
李然没有躲。
当然不是不想躲,而是躲不了。
在那双眼睛面前,任何躲藏都没有意义。
所以他站直了。
脊背绷直,胸膛挺起来,下巴微微抬起。
和始皇帝对视。
时间仿佛停了。
战场的杀戮之声还在,但变得很远。
像隔了一层厚玻璃,能听见,但传不进来。
风也停了。
烟尘凝固在半空中,旗帜不再飘动,四匹马刨蹄子的动作僵在一个画面上。
只有两个人是活的。
始皇帝和李然。
对视。
很久。
久到李然觉得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
不是被挤压的模糊,是被那双眼珠里的东西吸进去的模糊。
像盯着深水看久了,水面会变成一整片没有边界的东西,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然后始皇帝笑了。
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出现在那张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脸上,显得有一点生涩。
像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想笑,但肌肉已经忘了怎么笑。
所以只弯了一点点。
他抬起手。
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
那不是皇帝的手,是一个握着剑扫平了六国的人的手。
他拍了拍李然的肩膀。
力道很重。
拍得李然的身体晃了一下。
“后辈。”
两个字。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音节都落得很实。那是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
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共振,像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一起震动。
“华夏的未来……”
他停了一下。
手还按在李然肩膀上。
“靠你们了。”
李然的嘴张了一下。
想说点什么……
“定不负前辈所托”
“晚辈一定竭尽全力”
“华夏不会亡”
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那些话太轻了。
轻到在这个人面前说出来,是一种不尊重。
他点了下头。
只点了一下。
很用力。
始皇帝看着他,嘴角那个生涩的弧度又弯了一点点。
然后手从他的肩膀上移开。
眼前的画面开始碎裂。
始皇帝的脸最先碎……
从边缘开始,变成细小的碎片,往四周飘散。
然后是战车,然后是四匹马,然后是黑色的旗帜,然后是整片战场。
杀戮之声也碎了……
金属碰撞声。
马蹄声。
喊杀声。
号角声。
同时碎裂,变成无数细小的回音。
回音叠在一起,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后一切归于黑暗。
李然睁开眼。
穹顶的破口,碎混凝土堆,倒了一地的架子。
暗青色的光晕浮在始皇剑的剑鞘表面,温润的,沉甸甸的。
他的手还握在剑柄上。
掌心和剑柄贴实的位置,温度已经降下来了。
像被体温捂了很久的金属。
剑不再震动。
光晕稳稳地浮着,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
他把手松开。
手指一根一根从剑柄上移开,指节僵硬,需要用意识去指挥才能动。
掌心的皮肤被剑柄的温度烫出了一层红印,红的周围是一圈白……
被压了很久之后缺血的那种白。
他把剑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剑鞘落在架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出胸口和腹部的轮廓。
裤管也湿透了,膝盖处的布料颜色深了一片。
脚下的碎混凝土屑被汗水浸成了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
灵活了,不像刚才那么僵硬。
活动了一下脚趾……
也灵活了。
肩膀转了一圈,关节发出一串轻微的咔咔声。
身体不一样了。
不是武夫三境到四境的那种不一样。
境界没有提升。
但身体的质地变了。
以前是铁木……
密度够,强度够,但终究是木头。
现在是锻过的钢……
同样的重量,能承受的力量翻了很多倍。
剑气在他体内留下来了。
冲刷经脉的时候,剑气渗透进了经脉的壁里。
渗进了骨骼的缝隙里,渗进了每一块肌肉的纤维之间。
像墨水滴进清水里,墨水化开了,水还是水,但颜色变了。
但真正不一样的不是身体。
是灵魂。
他说不清灵魂是什么,也说不清灵魂在哪里。
但他能感觉到……
灵魂被淬过了一遍。
像剑胚从炉火里夹出来,放到铁砧上,一锤一锤地砸。
砸掉杂质,砸实结构,砸出形状。
然后淬进冷水里。
嗤的一声。
剑气就是那盆水。
他的灵魂被按进剑气里,淬了一遍。
焕然一新!
这四个字从脑子里蹦出来。
就是焕然一新。
从里到外,从身体到灵魂,全部被那阵金光冲刷过一遍。
旧的还在,但新的也长出来了。
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经脉被撑开过,容量变大了。
以前吸一口气能填满肺,现在吸一口气。
能感觉到气息从肺里渗出去,沿着经脉走遍全身。
呼出去的时候,气息不是从嘴里出去的,是从全身每一个毛孔同时出去的。
那种感觉太舒服了。
舒服到他忍不住又吸了一口,又呼出去。
然后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