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各自战役
第七十九章·各自战役 (第2/2页)在距离校庆还有两周的时候,蔡景琛决定进行一次模拟演练——邀请几位没有参与合唱排练的同学和一位音乐老师,作为第一批观众,检验他们这段时间的成果。
消息一公布,合唱团内部刚刚因为蔡景琛上次那番话而凝聚起来的些许士气,又开始波动。紧张、不安、自我怀疑的情绪,在队伍里悄悄蔓延。
“啊?还要给人表演?就我们这样?”一个女生小声哀嚎。
“我肯定要忘词,我一紧张就大脑空白。”另一个男生已经开始擦手心不存在的汗。
“要是唱砸了,岂不是丢人丢大了……”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蔡景琛站在前面,平静地听着大家的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声音小下去,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稳定军心的力量:“就是因为我们知道自己还不完美,所以才需要提前演练。关起门来练得再好,上台面对观众是另一回事。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总比在校庆当晚才发现,要好得多。”
他看了一眼略显忐忑的队员们,继续道:“我们今天不追求完美发挥,就按照平时练习的状态来。把这次演练,当成一次普通的练习,只不过多了几位朋友在听。把他们当成教室里多了几把椅子,或者……”他顿了顿,难得开了个生硬的玩笑,“当成几盆不会说话的花。”
这个冷幽默让几个队员忍不住笑了出来,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好了,各就各位。”蔡景琛拍了拍手,“李薇,准备一下,我们从《启程》开始。”
被邀请的“观众”陆续到来。除了班主任老陈,还有班里几个平时比较活跃、说话比较“直”的同学,以及特意请来的、以严厉著称的音乐组郑老师。郑老师抱着手臂坐在第一排,表情严肃,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让台上的队员们压力倍增。
音乐教室临时布置成了简易的“舞台”,队员们按照声部高低站成四排。蔡景琛站在侧前方,面向大家,同时也用余光关注着台下的观众。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李薇点了点头。
清澈的钢琴前奏响起。蔡景琛抬起手,轻轻给出起拍的提示。
然而,或许是太过紧张,第一个音符出来,女高声部就有人慢了半拍,声音也发虚。这一下,像多米诺骨牌,连锁反应立刻出现。男声部进早了,低声部有人唱错了音,节奏瞬间乱了一下。那首本应充满朝气的《启程》,被唱得死气沉沉,磕磕绊绊。
台下的几位同学观众,虽然没说什么,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困惑,尴尬,甚至有点想笑又不好意思笑。郑老师的眉头则越皱越紧。
终于,在《青春纪念册》唱到一半,男低声部一个成员因为过度紧张,在一个长音上突然破了音,发出一声滑稽的怪响时,排练彻底崩盘了。
蔡景琛放下手臂,示意李薇停下。钢琴声戛然而止。教室里一片令人难堪的寂静,只有队员们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台下的观众,更不敢看彼此。刚才蔡景琛鼓舞起来的那点信心,在这惨不忍睹的公开处刑下,溃不成军。
“怎么样,郑老师?”班主任老陈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看向郑老师。
郑老师合上本子,站起身,目光扫过台上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学生,最后落在站在侧前方、身姿依旧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蔡景琛身上。她没有立刻评价合唱,而是问了蔡景琛一个问题:“蔡景琛,你是负责人。你觉得,刚才的演唱,问题出在哪里?”
所有目光,台上的,台下的,都集中到蔡景琛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或者说,等待着某种宣判。
蔡景琛迎着郑老师锐利的目光,没有躲避。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他那特有的、平稳清晰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开口:
“问题在于,我们只记得这是在‘表演’,是在‘被检验’,所以紧张,放不开,只关注自己不要出错。结果就是,每个人都只想‘不出错’,却忘了我们聚在一起,是要‘唱好歌’,是要把歌曲里的情感传递出去。”
他转过身,面向自己的队员们,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或沮丧、或羞愧、或不服气的脸。
“我们害怕唱错,害怕丢脸,所以把声音锁在喉咙里,把情感关在门外。但你们忘了,”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穿透寂静的力量,“我们选择的这两首歌,《启程》是关于勇气和梦想,《青春纪念册》是关于怀念和珍惜。如果连我们自己唱的时候,心里都没有勇气,没有珍惜,没有对过去或未来的那一点点真切的感觉,又怎么可能让台下的听众感受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刚才郑老师,还有几位同学坐在这里,不是来挑错的判官。他们是第一批愿意花时间,来听我们唱歌的人。我们应该做的,不是害怕在他们面前出错,而是感谢他们,把我们的歌,认真地听了下去。哪怕我们唱得不好,哪怕我们中间有人跑了调,破了音,那又怎么样?”
他看向那个刚刚因为破音而满脸通红的男低音队员,语气缓和了些:“刚才那个音,是紧张,是气息没控制好。但至少,你努力去唱了,你想把它唱好。这比因为害怕出错而不敢出声,要好一千倍,一万倍。”
那个男生抬起头,眼圈有点红,用力点了点头。
蔡景琛的目光重新扫过全体队员,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更加有力:“现在,忘掉台下的人。忘掉这是演练。就当我们还是像之前任何一个傍晚一样,在这里,只是因为我们想唱好这两首歌。闭上眼睛,想一想歌词,想一想我们之前聊过的,那些期待、忐忑、怀念、不舍。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彼此,看着我们这个临时凑起来、却一起练习了这么久的团队。我们不是十五个单独的人,我们是‘我们’。”
他重新转向李薇,点了点头,然后再次面向队员们,抬起了手臂。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是鼓励,而是一种近乎沉静的笃定。
“再来一次。从《启程》开始。不用完美,但这一次,我们要把心里的东西,唱出来。”
李薇深吸一口气,指尖再次落在琴键上。同样的前奏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台上的队员们,在短暂的沉默和蔡景琛那番话后,眼神变了。不再是闪躲、畏惧、自我怀疑,而多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豁出去的决心,以及一种彼此依靠的凝聚力。
当歌声再次响起时,虽然依旧有瑕疵,虽然技巧依旧生涩,但那些干涩和僵硬不见了。声音里有了力量,有了起伏,有了试图表达情感的笨拙努力。
蔡景琛站在前面,微微闭着眼,仔细地听着。他的手指随着旋律轻轻起伏,不是强硬的指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引领和陪伴。
郑老师紧皱的眉头,不知何时微微舒展开了一些。她抱着的手臂也放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更专注地聆听着。虽然离专业水准依旧遥远,但这一次的演唱,至少有了“魂”,有了那么一点打动人心的可能。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音乐教室里再次陷入安静。但这一次的安静,与之前死寂般的尴尬截然不同。是一种屏息后的、带着余韵的安静。台上的队员们,有些不敢相信地互相看着,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看到了如释重负,也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名为“成就感”的光芒。
蔡景琛放下手臂,缓缓睁开眼睛。他没有立刻看向台下,而是先看向自己的队员们。然后,他缓缓地,对着他们,鞠了一躬。
没有言语。但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队员们愣住了,随即,不知是谁先开始,掌声响了起来。开始是零落的,迟疑的,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热烈。这掌声,是给他们自己的,也是给站在前方,那个始终沉静如水,却在关键时刻,用最朴实的话语,将他们从崩溃边缘拉回,并尝试赋予他们声音以灵魂的少年指挥。
郑老师也站了起来,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赞许。她看向蔡景琛,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话:“情感有了,方向对了。继续练,抠细节,尤其是声部均衡和强弱处理。时间不多了。”
这简短的点评,对蔡景琛和他的合唱团而言,却无疑是最大的肯定和最强的鞭策。
蔡景琛挺直脊背,看向郑老师,也看向班主任老陈,最后,目光扫过每一个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的队员,清晰地回应:
“是。我们会的。”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毫无保留地倾泻进音乐教室,照亮了少年们额头的汗珠,照亮了钢琴光亮的漆面,也照亮了黑板上那两首歌的名字,和站在光影交错中,那个沉静而坚定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