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以工抵债
第98章 以工抵债 (第2/2页)叶回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以工抵债,抵的不仅仅是那十两银子的债。
更是在抵王二勇心里那份好逸恶劳的“债”,那份对生活不负责任的“债”。
这个过程很慢,也很难,像打磨一块棱角分明、布满污垢的顽石。
但叶回有耐心。他付了“银子”这块磨刀石,用的是“活计”这股长流水。
他等着看,这块顽石,最终会露出什么样的芯子。
开春后的日头,一天比一天有了分量。后山那片新开出来的坡地,在阳光和雨水的滋润下,之前清理时翻出的新土颜色渐渐变深,与周围荒芜的杂草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二勇依旧每天扛着工具上山。开荒的活儿已经进入尾声,最难清理的灌木根和石块基本都处理干净了,剩下的是细致的平整和起垄。叶回的要求很细,地要平,垄要直,排水的小沟要挖得顺畅。这活儿比之前纯粹卖力气更磨人,需要耐心和准头。
王二勇一开始做得很毛糙,总觉得差不多就行。叶回来看时,也不骂他,只是用脚把他觉得“差不多”的地方重新踩实,或者用锄头把他挖得歪歪扭扭的垄沟重新修直。也不多说话,修完就走。王二勇脸上挂不住,只好闷着头返工。几次三番下来,他手里的锄头落下去时,不自觉就多了几分掂量和认真。
这天下午,他正弓着腰,仔细地将最后一小片地的土块敲碎、耙平,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叶回,手里还提着个小布袋。
“歇会儿。”叶回在田埂边坐下,将布袋放在一旁。
王二勇直起腰,用胳膊抹了把额头的汗,走过去,在离叶回几步远的地方也蹲了下来,没坐。这是他一直保持的距离,既是生分,也是某种自知之明。
叶回也没在意,从布袋里掏出几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他一个。王二勇接过,打开,是两块镇上“一品斋”的芝麻酥饼,油润金黄,香气扑鼻。他愣了一下,没敢立刻吃。
“吃吧,叶青去镇上送皮子,顺道买的。”叶回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目光落在眼前这片新开垦的土地上。
王二勇这才小心地咬了一口。酥脆掉渣,满口甜香。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精细的点心了,上一回……可能还是他爹娘在世的时候。甜味在舌尖化开,让他紧绷的神经和肌肉,都微微松弛了些。
“地开得不错。”叶回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
王二勇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却莫名有些异样。这么多天,叶回从没夸过他一句,哪怕他觉得自己干得不错的时候。
“想过这地开了,种什么吗?”叶回又问。
王二勇摇摇头:“没……东家你说种啥就种啥。”他习惯性地用了“东家”这个称呼。
叶回似乎没注意这个称呼,目光依旧落在地里:“这坡地朝阳,土质算中等,不算肥,但透气。种粮食,产量比不上山下好田。种点豆子、花生之类的耐旱作物,或者……”他顿了顿,“种点草药。”
“草药?”王二勇抬头,有些意外。村里人种地,无非是麦子、粟米、豆子,种草药的极少,那东西娇贵,又不懂行市。
“嗯。比如金银花、薄荷、紫苏,这些不挑地,也好伺候,晒干了能入药,也能当茶饮,镇上药铺和茶摊都收,价钱比粮食稳当些。”叶回慢慢说着,像是随口聊天,“不过,草药这东西,侍弄起来比庄稼精细,浇水、除草、捉虫,一样不能马虎,收的时候也有讲究,早了晚了都不行。最重要的是,得有耐心,等得起。”
王二勇听着,没吭声。他不太懂这些,只觉得听起来比种地麻烦。但叶回那平缓的语调,和眼前这片被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土地,让他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这片地,真的能长出点不一样的东西,而自己,和这片地,和地里的东西,有了一种模糊的联系。
“开荒,不止是开地。”叶回吃完了手里的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目光从土地移到王二勇脸上,“也是开一条路。地开好了,路就多了。种庄稼是一条路,种草药是另一条路,甚至什么都不种,就这么放着,等地养肥了,也是一条路。但前提是,地得先开出来,路得先踩实了。”
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王二勇却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好像有点明白叶回的意思,又好像不太明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口的手。
“你爹以前,是村里数得着的好木匠。”叶回忽然转了话题。
王二勇身体微微一僵,点了点头。
“手艺是安身立命的本钱。丢了可惜。”叶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开荒的力气活儿,差不多到头了。往后,晾架要维护,家里的桌椅板凳、门窗农具,时间长了总会坏。这些修缮的活儿,你要捡起来。不是白干,干得好,做得扎实,抵债的进度,可以商量。”
王二勇猛地抬头,看向叶回。叶回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却似乎能看穿他心底那点被灰尘掩埋已久的、关于斧凿刨锯的记忆。
“我……我手艺生疏了,怕是……”他喉咙发干。
“生疏了就练。家里不缺木头边角料。”叶回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但有一点,做活儿,就得有做活儿的样子。别拿对付赌档的心思来对付木头,也别拿糊弄地头的劲头来糊弄手艺。东西做出来,是给人用的,要经得起年头,对得起材料,更对得起你爹传下来的那点名声。”
他说完,不再看王二勇,提起地上的小布袋,转身往山下走去。
王二勇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芝麻酥饼,甜味仿佛还留在舌尖,但心头却翻涌着更复杂的滋味。他看着叶回挺直却并不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道上,又回头看向那片被他亲手开垦出来的、在阳光下泛着褐色的土地。
开荒……不止是开地。
也是在开他自己心里那片荒了太久、长满杂草荆棘的废地。
叶回没有骂他,没有羞辱他,甚至没提过一句“赌债”的丑事。只是让他干活,给他饭吃,偶尔像今天这样,说几句他似懂非懂、却好像又藏着些什么道理的话。
还有……让他重新捡起手艺。
王二勇缓缓蹲下身,抓起一把新翻的、还带着湿气的泥土,用力攥了攥。粗糙的土粒硌着掌心的厚茧,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
他好像……有点知道以后该怎么“开”这片地,又该怎么“开”自己心里那片地了。
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仔细嚼碎咽下,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重新拿起了地上的锄头。
这一次,他落锄的动作,比之前更稳,也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