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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疯癫嬷嬷

第48章 疯癫嬷嬷 (第1/2页)

黑风谷在鹰愁涧以北四十里,是漠北有名的凶地。谷如其名,常年阴风呼啸,吹得人站不稳脚,也吹得谷中砂石横飞,打在人脸上生疼。谷里几乎没有植被,只有些低矮扭曲的怪木,和遍地嶙峋的黑色怪石,像无数从地狱伸出来的爪子,在昏黄的天空下张牙舞爪。最诡异的是,谷里的风,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和江南瘟疫、漠北瘟疫的气味,一模一样。
  
  是瘟神散的源头气味。黑风谷,果然就是“提线人”在漠北炼制毒蛊的老巢。
  
  林见鹿和陈砚扮作哈森派来取货的使者,穿着马贼的皮袍,脸上抹了灰,手里提着个空麻袋,沿着谷中唯一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陈砚对这儿熟,他在哈森身边当军师时,跟着来过几次,虽然每次都被蒙着眼睛,但凭着惊人的记忆力和方向感,还是大致摸清了谷里的布局和守卫的规律。
  
  “谷口有两个暗哨,藏在两块人形的怪石后面。过了暗哨,往前走百步,有个岔路口,左边是死路,布满陷阱和毒虫;右边才是通往核心区域的路。但右边路口,有个‘风眼’,每天午时三刻,会有短暂的、不到一盏茶的平静,那是唯一能安全通过的时间。错过,就会被卷进谷中的乱流,尸骨无存。”陈砚低声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现在已时末,还有一个时辰。我们得在午时三刻前,赶到风眼附近,等风停。”
  
  “风眼后面是什么?”
  
  “是个山洞,洞口有活傀把守。进去后,是条很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个巨大的天然溶洞,被改造成了炼丹房和仓库。‘尊使’就在溶洞最深处,但具体在哪儿,我不知道。我每次来,都只被允许待在洞口附近交接货物,从没进去过。而且,‘尊使’从不露面,只派一个哑奴出来交接。那哑奴是个老太婆,疯疯癫癫的,但身手极好,眼神也毒,稍有不对就会下杀手。哈森对她都怕得很,叫她‘疯嬷嬷’。”
  
  疯嬷嬷。哑奴。林见鹿心里一动,想起废手赌王说的,玄机子身边也有个哑奴,是个被毒哑、割了舌头的宫女,知道很多宫廷秘辛。难道是同一个人?还是“提线人”从玄机子那儿“继承”来的?
  
  “那个疯嬷嬷,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看不出来,她永远穿着黑袍,戴着兜帽,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冷,像两口深井,看人时像是在看死人。声音也发不出来,只会用手比划,或者用笔写字。但她的字,很工整,很有风骨,像是读过书的。而且,她懂医术,尤其是毒术和蛊术,谷里那些毒虫和陷阱,多半是她布置的。哈森说,她是‘尊使’最信任的人,也是这黑风谷的实际管理者。”陈砚顿了顿,眼神复杂,“有一次交接,我不小心碰倒了一个药瓶,她立刻抽刀抵在我喉咙上,眼神里的杀气,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要不是‘尊使’刚好传话出来,我那天就死了。”
  
  能让陈砚这种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都后怕,这个疯嬷嬷,确实不简单。
  
  两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谷里的风越来越大,卷着砂石打在皮袍上,噗噗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鬼爪在挠。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臭味也越来越浓,熏得人头晕。林见鹿掏出还魂草汁液,抹在鼻下,又分给陈砚一些。汁液的清冽香气,勉强压住了腐臭味,也让脑子清醒了些。
  
  巳时三刻,他们摸到了谷口。果然,两块人形的怪石后,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都穿着灰褐色的皮袍,几乎和石头融为一体,只有眼神偶尔转动,像潜伏的毒蛇。陈砚示意林见鹿蹲下,自己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些白色的粉末,是废手赌王给的“迷魂散”,能暂时让人失去神智,但时间很短,只有半柱香。
  
  “我去放倒左边那个,你去右边。动作要快,要轻,不能让他们发出警报。”陈砚低声道,将一半粉末分给林见鹿。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窜出,像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扑向暗哨。林见鹿动作更快,在暗哨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将粉末捂在他口鼻上。暗哨只挣扎了一下,就软软倒地。另一边,陈砚也得手了。两人迅速将昏迷的暗哨拖到怪石后藏好,又继续往里走。
  
  过了暗哨,往前百步,果然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那条路,隐隐能看见地上散落着些白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浓的甜腻味,还夹杂着某种细微的、像虫鸣一样的嘶嘶声。是毒虫。右边那条路,看起来很正常,但路口的空气是扭曲的,能看见细小的砂石在打着旋飞舞,形成一个小小的、肉眼可见的旋风——是“风眼”。
  
  “就是这儿,等风停。”陈砚拉着林见鹿,躲到路边一块巨大的黑色怪石后。怪石很凉,贴着皮肤像冰块,但能挡住风,也能藏身。
  
  两人蹲在石后,静静等待。风越来越大,呼啸声像无数冤魂在哭嚎,砂石打在石头上,噼啪作响,像下雨。林见鹿握紧怀里的银针和小瓷瓶,心跳得很快,但眼神很静。陈砚也绷紧了身体,眼睛死死盯着风眼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时间。
  
  午时三刻,到了。
  
  谷里的风,忽然停了。不是渐渐减弱,是戛然而止,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扼住了风的喉咙。前一秒还飞沙走石,后一秒就万籁俱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空气里的甜腻味,也在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诡异、更纯粹的寂静和空虚。
  
  “就是现在,走!”陈砚低喝,率先冲出。林见鹿紧随其后。两人像两支离弦的箭,冲向风眼。风眼很小,直径不到一丈,穿过时,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像要把人拽进地底。但他们速度很快,几步就冲了过去。一过风眼,身后的风立刻又起,呼啸着,将刚刚的平静瞬间撕碎。
  
  回头看去,风眼已经消失,又被狂暴的风沙填满。好险,只差一步,就会被卷进去。
  
  “快,山洞就在前面。”陈砚指着前方。不远处,果然有个山洞,洞口很大,能容两匹马并行,但洞口堆满了嶙峋的怪石,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洞口站着两个守卫,都穿着黑袍,戴着鬼脸面具,胸口有踏火麒麟的刺青,是活傀。他们手里提着刀,眼神空洞,但杀气凛然。
  
  “硬闯不行,活傀不怕疼,不怕死,而且力气极大。得用这个。”陈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笛,是之前控制鹰愁涧守卫的那个蛊笛。“这是‘子母蛊笛’,能暂时控制被下了子蛊的活傀。但活傀体内的子蛊,是加强版的,我只能控制他们半柱香时间。半柱香内,我们必须进洞,找到疯嬷嬷,拿到‘尊使’的心头血,或者,至少找到母蛊的位置。否则,一旦活傀恢复,我们就是死路一条。”
  
  “好,动手。”林见鹿点头。
  
  陈砚将竹笛放在嘴边,吹出几声奇怪的音节,像虫鸣,又像某种古老的咒语。洞口的两个活傀听见笛声,身子晃了晃,眼神变得空洞,然后,齐刷刷转身,朝洞内走去,像两具被操纵的木偶。
  
  成了!两人不再犹豫,立刻跟上,进了山洞。
  
  山洞里很黑,只有墙壁上隔几步挂着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脚下的路。空气里有股浓烈的药味,混着血腥和甜腻,比外面更刺鼻。甬道很长,很曲折,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亮光,是个巨大的溶洞入口。
  
  溶洞很大,至少有十丈高,二十丈宽,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洞中摆满了各种器具——巨大的青铜丹炉,冒着幽绿的火;一排排药柜,塞满了瓶瓶罐罐;还有几十个铁笼,笼子里关着些衣衫褴褛、眼神空洞的人,是“药人”。而在溶洞最深处,有一张巨大的石桌,桌上堆满了卷宗、地图、药材,还有一个特制的、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青铜面具,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是“尊使”的面具!但他本人不在。
  
  而在石桌旁,站着一个穿着黑袍、戴着兜帽、脸上蒙着黑布的人,正背对着他们,低头整理着桌上的药材。是疯嬷嬷!她似乎没察觉有人进来,动作很专注,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陈砚示意林见鹿停下,自己上前两步,用嘶哑的声音,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暗号,开口说道:“哈森首领派我们来取‘货’,这是信物。”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是哈森的马贼头领令牌。疯嬷嬷缓缓转身,兜帽下,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眼神很冷,像两口深井,扫过陈砚,又扫过林见鹿,最后落在铁牌上。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接过铁牌,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向陈砚,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在怀疑。陈砚心里一紧,但面不改色,又补充道:“哈森首领说,这次的‘货’要得急,‘尊使’吩咐的,不能耽误。另外,首领还让带句话——‘江南的源头断了,漠北的火,得烧旺些。’”
  
  这是陈砚从哈森和“尊使”的密信里看到的一句话,是接头暗号的一部分。疯嬷嬷的眼神松动了些,点了点头,但没立刻去取“货”,而是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木箱,又指了指陈砚,做了个“打开”的手势。
  
  木箱很小,很旧,但上了锁。陈砚会意,上前,用哈森给的钥匙打开锁。箱子里没有药材,只有一个小瓷瓶,和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他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验货。用你的血,滴在瓶口。若成,取货;若败,死。”
  
  验货。用血。这是在试探!如果陈砚真是哈森派来的人,应该知道这个规矩,也知道该怎么做。但陈砚不知道!哈森没告诉过他,接头时还要验货!而且,用血验货,显然是要验证来人的身份,或者,验证来人体内有没有某种特定的蛊毒。
  
  怎么办?陈砚额头渗出冷汗,但不敢擦。他看向林见鹿,林见鹿也皱紧了眉。疯嬷嬷的眼神,又变得锐利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气氛瞬间紧绷。就在这时,林见鹿忽然上前一步,从陈砚手里拿过小瓷瓶,又拔出腰间的匕首,在自己的指尖轻轻一划,将血滴在瓶口。血是鲜红色的,但遇到瓶口,立刻变成温润的乳白色,还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是还魂草药性的反应!
  
  疯嬷嬷眼睛一亮,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眼神也缓和下来。她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陈砚。布袋里,是几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些黑色的药丸,是瘟神散的半成品。
  
  验货通过了。但疯嬷嬷没立刻让他们离开,而是指了指林见鹿,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
  
  她要去哪儿?要做什么?林见鹿心头一紧,但没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示意陈砚在原地等着,自己跟着疯嬷嬷,朝溶洞深处走去。
  
  疯嬷嬷走得很慢,很稳,黑袍的下摆在粗糙的地面上拖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带着林见鹿,绕过巨大的丹炉,穿过一排排药柜,来到溶洞最深处的一个小隔间前。隔间很小,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简陋得像个牢房。但石床上,铺着干净的兽皮,石桌上,摆着些简单的茶具,还有一面小小的铜镜。
  
  疯嬷嬷指了指石椅,示意林见鹿坐下,自己则走到石床边,从床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木箱里,没有药材,没有毒药,只有几件女子的旧衣物,一些孩童的玩具,还有一本泛黄的、线装的书。书很旧,封面没有字,但扉页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两个字:
  
  “婉娘”。
  
  是母亲的名字!这本书,是母亲的遗物!怎么会在这儿?!
  
  林见鹿心脏狂跳,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但疯嬷嬷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指了指那本书,又指了指林见鹿,眼神复杂,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翻开书,书页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是母亲的笔迹,记录着一些苗疆的医方和蛊术,还有……一些零散的日记。
  
  其中一页,用朱砂写着:
  
  “玄机子要我的心头痛血,守仁不肯,以死相逼。玄机子退让,但要我将腹中胎儿献出,炼‘人蛊’。我假意应允,暗中将蛊虫封入体内,以血脉之力温养,待孩儿出生,蛊虫会与孩儿共生,护其周全,也防玄机子加害。然此法凶险,我命不久矣。若孩儿能活,见此书,当知为娘苦心。娘,婉娘绝笔。”
  
  原来,母亲不是死于难产,是死于玄机子的逼迫,死于用自己的命,换取孩子的生机。而她体内的蛊虫,不是玄机子下的,是母亲为了保护她,主动封入体内的“共生蛊”。这蛊虫,能护她周全,也能在关键时刻,激发她血脉中的还魂草药性,救她的命,也救别人的命。
  
  难怪她的血,有如此强的还魂草药性;难怪她能解瘟神散的毒,能压制子母连心蛊;难怪玄机子、三皇子、“提线人”,都想要她的心头血——因为她的血,不只是还魂草的药引,还是母亲用命换来的、“人蛊”共生后的完美载体。
  
  疯嬷嬷看着林见鹿,眼神变得温柔,也变得更痛苦。她摘下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苍白、瘦削、但依稀能看出清秀轮廓的脸。大约五十来岁,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嘴角有一道疤痕,像是被人用刀划的。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手,颤抖地指着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那本书,眼泪涌了出来。
  
  她在说,她是婉娘的侍女,是当年跟着婉娘从苗疆来中原的贴身丫鬟。婉娘死后,玄机子要杀她灭口,是守仁求情,保了她一命,但毒哑了她的嗓子,也给她下了蛊,逼她留在玄机子身边,当个哑奴。这些年,她装疯卖傻,忍辱偷生,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婉娘的女儿,来拿回这本书,也来……报仇。
  
  “嬷嬷……”林见鹿喉咙哽咽,握住疯嬷嬷的手,很凉,很粗糙,但很稳。“你知道‘尊使’是谁吗?他在哪儿?”
  
  疯嬷嬷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小的、叠得很整齐的纸,递给林见鹿。纸上,用极细的笔,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标注着“尊使”在溶洞里的真正藏身之处——不是这个溶洞,是溶洞深处,另一个更隐蔽的密室。密室入口,就在石床后面的墙壁上,有个机关,只有用婉娘的血,或者,用婉娘直系血亲的血,才能打开。
  
  而“尊使”本人,此刻就在密室里,炼制最后一批瘟神散,也炼制……长生丹。他需要林见鹿的心头血,做药引。而疯嬷嬷,是被派来监视和试探的,一旦确认林见鹿的身份,就要立刻通报,让“尊使”亲自来取血。
  
  “他知道我来了?”林见鹿问。
  
  疯嬷嬷摇头,又点头。她在纸上快速写道:“他不知是你,但知有人混进来了。我拖延了时间,但他很快会察觉。你必须立刻离开,或者……进去,杀了他。但密室里,有机关,有活傀,也有他自己炼制的毒蛊。进去,九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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