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三月后
第71章 三月后 (第2/2页)而此刻,在这间静室最阴暗的角落里,远离木榻,靠近冰冷的石壁,一个身影,静静地,如同最沉默、也最沉重的岩石,坐在那里。
是陆擎。
或者说,是那具“熔岩怪物”的躯壳。只是此刻,这具躯壳的状态,与三个月前刚刚“破土而出”时,又有了许多不同。
他依旧高大(约一丈五尺),沉重,通体是暗红、深褐、焦黑混杂的熔岩质感,表面布满了裂纹和天然的岩甲凸起。胸口的半个龙爪玉玺烙印,依旧清晰。但仔细看去,会发现这具躯壳,似乎“收缩”、“凝实”了许多。不再像最初那样,仿佛随时会崩解、流淌的、不稳定的岩浆聚合体,而是更像一块经历了漫长岁月、内部能量趋于稳定、形态也相对固定的、巨大的、人形的“熔岩石像”。
体表裂纹中流淌的暗红色光芒,变得极其微弱、缓慢,仿佛不是活跃的岩浆,而是冷却后内部残留的、缓慢散发的余热。那些暗金色的、如同雷霆脉络般的光纹,也黯淡了许多,但分布似乎更加均匀、深入,像是融入了这具躯壳的“骨骼”和“经脉”深处。他坐在那里,如同与身后的石壁、脚下的地面,融为了一体,散发着一种沉重、古老、仿佛能镇压一切的、非人的寂静和威压。只有“面部”那两个孔洞中,燃烧着的淡金色火焰,虽然依旧冰冷,却比三个月前,多了一种深沉的、仿佛经历了无尽燃烧和淬炼后的、更加“稳定”和“内敛”的光芒。
这三个月,他几乎未曾离开过这间静室,也未曾真正“休息”过。一方面,他要时刻注意林见鹿的状态,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恶化。另一方面,他绝大部分的“精力”和“意志”,都用在了与这具崭新、陌生、充满了痛苦和狂暴力量的躯壳的“磨合”、“掌控”和“稳定”上。
与沈万山那短暂而激烈的交手,以及随后不顾一切、透支力量赶往静心庵的爆发,让他这刚刚“锻造”而成、极不稳定的躯壳,几乎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随后三个月,他不得不像一个最苛刻、也最痛苦的工匠,用那被淬炼过的、淡金色的核心“意志”,一丝一毫地去“雕琢”、“安抚”、“疏导”体内那混乱、狂暴、彼此冲突又彼此依存的多重力量。
“生机之引”(林见鹿心头血、噬心蛊残留)的净化、调和意志,如同最纤细、也最坚韧的金色丝线,被他用来“编织”成一张覆盖、约束狂暴力量的“内网”。
“毁灭之基”(自身剧毒、蛊虫、意志、燃魂散死气)的混乱力量,则被强行压缩、归拢到躯壳深处某个类似“丹田”的、由冷却熔岩构成的、更加稳定的“核心”区域,如同被囚禁的、躁动不安的凶兽。
“地脉之源”(净化后的地脉沉稳之力)形成的厚重“外壳”,则变得更加致密、坚固,如同为他打造了一副天然的、与大地隐隐共鸣的“熔岩重甲”。
而最狂暴、也最危险的“地火之源”,则被他的“意志”和“内网”艰难地引导、约束在几条相对“宽阔”、“通畅”的、由暗金色雷霆脉络构成的特殊“通道”中运行,如同为火山规划了固定的“岩浆河床”,虽然依旧灼热、痛苦、充满风险,但至少避免了随时可能发生的、毁灭性的“喷发”或“泄漏”。
这个过程,无时无刻不伴随着深入灵魂的剧痛、力量失控的风险、以及这具躯壳本能的反噬。有好几次,他几乎要彻底失去控制,化为一座原地爆发的“人形火山”,将静心庵连同周围一切,都化为灰烬。是胸口的玉玺烙印,在他最危险的时刻,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冰冷的、仿佛能“镇”住什么的奇异波动,帮他稳住最后一线清明。也是木榻上林见鹿那微弱却顽强的气息,像最坚韧的锚,将他那濒临疯狂和毁灭的“意志”,死死地拉回这间静室,拉回她的身边。
三个月,如同在刀山火海中反复煎熬、捶打了三百年。痛苦未曾减少分毫,但这具躯壳的“稳定性”,以及对那股恐怖力量的“掌控力”,却以极其缓慢、也极其痛苦的方式,在艰难地提升。至少,他现在可以相对“自如”地控制体表自然散发的温度,不至于轻易点燃木头;可以相对“精准”地控制移动的力量,不至于每一步都地动山摇(虽然依旧沉重);甚至,可以尝试着,将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极其微小、也极其谨慎地,引导出来,用于……某些特定的事情。
比如,在他面前的石质地面上,此刻就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盏样式古怪的、用某种暗红色、似乎是冷却熔岩打磨成的、巴掌大的小灯。灯没有灯油,灯芯是一种奇特的、仿佛凝结的暗金色丝线。当陆擎将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被他“意志”过滤和转化过的、相对“温和”的“地火之源”力量,注入灯座某个特殊凹槽时,那暗金色的灯芯,便会亮起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散发着淡淡暖意(而非灼热)的豆大光芒。这光芒,不仅能驱散黑暗,似乎还能微弱地安抚周围的“地脉躁动”气息,对伤患的恢复,也有些许好处。这是他在尝试控制力量、稳定躯壳的漫长过程中,偶然的、也是痛苦的“副产品”之一。
一把通体黝黑、布满裂纹、仿佛随时会碎裂、却异常沉重锋利的断剑。正是“镇岳剑”崩碎后,残留的最大一块、还勉强保持着剑刃形态的碎片,大约只剩一尺来长。被他用自身熔融的“岩甲”物质,混合了某种特殊金属(来自沈万山手下护卫的兵器熔炼),重新“浇筑”、“修复”成了一柄短小、丑陋、却蕴含着“镇岳剑”最后一丝至阳至刚、克制阴邪“灵性”的异形短刃。刃身靠近他熔岩手掌的位置,甚至“长”在了一起,仿佛是他手臂的延伸。
以及,几张用炭笔,在焦黑的、似乎是某种兽皮(来自山中野兽,被地火气息影响后皮质变得奇异)上,歪歪扭扭画出的、极其简陋的地图和符号。地图标注着“焦土”禁区外围,一些相对“安全”的路径、可能存在的水源、以及……几处被特殊标记的、散发着奇异能量(或危险)波动的“节点”。符号则更加古怪,有些像苗疆古语,有些像道门符箓的变体,有些则完全是他根据自己的“感知”和体内力量的反应,自行“创造”的、用来记录某些特殊能量波动、地脉流向、或者危险预兆的“标记”。这是他三个月来,通过那与大地隐隐共鸣的“感知”,以及对沈万山手下残存人员、以及后来零星投靠者的“询问”(或者说,威慑下的交代),结合自己的“推算”,对这片区域,形成的一点初步认知。
三个月,他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除了必要的、用那沙砾摩擦般的音节下达最简单的指令(如“守”、“取药”、“警戒”),大部分时间,他都只是沉默地坐着,如同一尊真正的、守护着某样至宝的、熔岩石像。那双淡金色的火焰之“眼”,大部分时间,都静静地落在木榻上林见鹿苍白的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脆弱的生机,看进她魂魄沉睡的最深处。
直到今天,深秋的寒意透过石壁的缝隙,变得格外刺骨时。直到静慧师太在例行检查后,用更加忧虑、也更加沉重的语气,对老邢低声说“林姑娘的气息……似乎又弱了一分,‘续命散’的效力,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了”时。
直到庵外,负责警戒的一名原黑衣护卫小头目,神色凝重、脚步匆匆地穿过伤患区,来到静室门口,隔着门,用压抑着惊惶的声音,急促禀报:
“尊上!山下……山下有大队人马出现!看旗号……是,是沈万山的人!还有……还有官军的旗号!他们正在清理山道,搭建营寨,看架势……是要封山!”
陆擎那如同石像般静坐了不知多久的庞大身躯,微微地,动了一下。
覆盖着粗糙熔岩的“头颅”,缓缓转向门口的方向。两点淡金色的火焰,在昏暗的光线中,骤然变得明亮、锐利,仿佛有冰冷的岩浆,在其中缓缓流淌、沸腾。
三个月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清洗”完了外面,现在,要“清洗”到这最后的、小小的山头了吗?
他缓缓地,从冰冷的石壁角落,站了起来。
沉重的身躯,带起一片细微的沙石滚落声。体内那被艰难约束、引导的力量,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意志的波动,开始在不稳定的“河床”中,加速奔流,带来一阵阵熟悉的、灼烧灵魂的痛苦,也带来一股更加狂暴、更加压抑不住的、毁灭的冲动。
他走到木榻边,低下头,用那双燃烧着淡金色火焰的“眼睛”,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林见鹿安静苍白的脸。然后,伸出那只“熔岩之手”,用那粗糙、却异常轻柔(对他自己而言)的指尖,极轻、极快地,碰了碰她冰冷的手背。
“等我。”他用那沙砾摩擦般、却仿佛带着熔岩滚动回响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她,也不再看这间静室。沉重的步伐,踏在石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朝着门口,朝着外面那个正在被“清洗”和“围剿”的世界,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出去。
淡金色的火焰,在昏暗的静室中,拉出一道短暂、却异常明亮、也异常冰冷的轨迹。
三个月,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大清洗”与“求生”之路,现在,才刚刚踏上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