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荒村
第五章:荒村 (第1/2页)第七天的清晨,李俊生是被马铁柱的咒骂声吵醒的。
“他妈的!又跑了三个!”马铁柱的声音像一记闷雷,在山沟里回荡,“老子就知道那三个兔崽子靠不住!”
李俊生从棚子里钻出来,看到马铁柱铁青着脸站在沟口,脚下踢着一堆散落的枯枝——那是昨晚有人偷偷溜走时碰倒的预警装置。张大蹲在旁边,检查着地上的脚印,脸色也不好看。
“什么时候跑的?”李俊生问。
“后半夜。”马铁柱啐了一口,“拿了半袋子干粮,还顺走了两把刀。妈的,养不熟的白眼狼!”
李俊生没有生气。他早就预料到会有人跑——这群溃兵跟他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只是因为饥饿和恐惧暂时聚在一起。在看不到明确出路的情况下,有人选择离开是必然的。
“走了几个?”
“三个。都是原来我手下的兵。”马铁柱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愤怒还是羞愧,“我他妈的……我带出来的兵,居然干这种事!”
“他们只是害怕了。”李俊生说,“怕跟着一个陌生人去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到的地方。这很正常。”
“正常个屁!”马铁柱一拳砸在土壁上,“老子当年带兵的时候,谁敢跑,老子砍了他的腿!”
“那你现在砍吗?”
马铁柱愣住了。他看着李俊生平静的眼神,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他们已经走了,追不回来了。”李俊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让马铁柱明显僵了一下,在这个时代,上级对下级可以做这个动作,但一个“读书人”对一个都头做这个动作,有些奇怪,“剩下的二十一个人——不,十八个人——还愿意跟着我们。这就够了。”
马铁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先生,”他第一次用了“先生”这个称呼,声音闷闷的,“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管好自己的人。”
“你是他们的都头,不是他们的爹。”李俊生说,“你管得了他们打仗,管不了他们心里怎么想。他们要走,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留下的,才是真正愿意跟着我们的人。”
他转过身,面对沟里那些正在收拾东西的人,提高了声音:
“各位!今天有人走了。我不怪他们,你们也别怪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但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留下来的人,我不会让你们后悔。”
他扫视了一圈——伤员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脸上有恐惧但也有期待;马铁柱手下的溃兵们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张大握着他的缺口的刀,站在人群中间,挺直了脊背;小禾坐在一块石头上,抱着那口比她身体还大的铁锅,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陈默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出发。”李俊生说,“目标——西南,邺都。”
队伍在晨光中出发了。
三十一个人——比昨天少了三个,但比五天前多了十七个。李俊生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能照应到。张大走在最前面探路,陈默走在最后面断后,马铁柱带着他那十八个溃兵分散在队伍两侧,形成了一道松散的警戒线。
这是李俊生昨天晚上想出来的队形。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半个时辰,给张大和马铁柱解释了什么叫“行军纵队”“侧翼警戒”“前后呼应”。这些在现代军队中最基本的战术常识,在这个时代的人听来却像是天书。
“先生,你这些……是从哪里学来的?”马铁柱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我当兵十几年,没见过这种走法。这……这是兵法?”
“算是吧。”李俊生含糊地回答,“读过一些兵书。”
“什么兵书?《孙子兵法》?《六韬》?《三略》?我都听过,但里面没讲过这些东西啊。”
“是……一些很冷门的兵书。”李俊生说,“你没听过很正常。”
马铁柱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最终没有追问。在五代十国这个时代,一个有学问的人身上有各种神奇的东西,是很正常的事。这个时代的人对知识的崇拜,比任何时代都要强烈——因为在乱世里,知识往往意味着生存。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伤员们的伤势虽然有所好转,但远远没有恢复。最慢的一个伤员——就是那个腿部中箭的中年人,李俊生给他取了个外号叫“铁拐李”——每走一里路就要休息一刻钟。李俊生专门用树枝和破布给他做了一副简易的拐杖,但他还是走得很艰难。
“先生,这样走太慢了。”马铁柱走到李俊生身边,压低声音说,“照这个速度,三百里路,我们得走二十天。二十天里,什么都可能发生。”
“我知道。”李俊生说,“但我们不能丢下任何人。”
“可是……”
“马都头,”李俊生打断了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在战场上,有没有丢下过受伤的兄弟?”
马铁柱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忽然变得复杂——愤怒、羞愧、痛苦,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被人戳到了最痛的伤疤。
“有。”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去年在邢州,契丹人打过来了,我们撤退的时候,有几个受伤的兄弟跑不动……我……我下令扔下了他们。”
他低下头,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们被契丹人抓了。后来听说……全被杀了。一个都没活。”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想再扔下他们一次吗?”
马铁柱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
“不想。”
“那就慢慢走。”李俊生说,“慢一点没关系,只要不丢下任何人,我们就是一支队伍。一支不丢下任何人的队伍,比任何快马加鞭的军队都更有战斗力。”
马铁柱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转过身,大步走到队伍后面,把一个走不动了的伤员背在了自己背上。
“都他妈的给我精神点!”他吼道,“谁走不动了,老子背他!但谁他妈的再说要扔人,老子先砍了他!”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脚步都变得更有力了一些。
中午时分,他们到达了一个村子。
这个村子比李俊生之前去过的几个都要大,大约有七八十户人家。但和之前那些村子一样——空了。不,不是空了,是被洗劫了。
村口的第一间屋子被烧得只剩一面墙,黑色的焦木和碎瓦散落一地。街上到处都是被打碎的陶罐、撕烂的衣服、翻倒的独轮车。一扇门板上有一大片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血,已经干涸了很多天,变成了黑褐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
李俊生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张大,马都头,跟我进去看看。陈默,你留在村口,看好大家。”
“我跟你进去。”陈默说。他的语气不是请求,而是陈述。
“你的伤……”
“不影响。”
李俊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辩。
四个人——李俊生、陈默、张大、马铁柱——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村子。
越往里走,景象越惨。
有一间屋子里,一家五口人倒在灶台旁边。一个老人,两个中年人,两个孩子。他们没有外伤,是饿死的。最小的那个孩子——看起来比小禾还小——蜷缩在母亲的怀里,手里还攥着一个空碗。
李俊生蹲下来,检查了一下他们的尸体。死了至少七八天了,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他默默地站起来,把门关上。
旁边的屋子里,情况不同。门被从外面踹开了,里面一片狼藉,箱柜被翻得底朝天,值钱的东西全没了。地上有一具男人的尸体,背后中了一刀——不是战场上的刀伤,是被人从背后捅的。
“是乱兵干的。”马铁柱的脸色铁青,“抢了东西,杀了人,烧了房子。他妈的畜生!”
陈默没有说话。他蹲在地上,用手指量了一下那个刀伤的宽度和深度。
“短刀。”他说,“刃宽两寸,刃长不到一尺。不是军中的制式兵器,是民间私造的。”
“你怎么知道?”张大问。
“因为我用过。”陈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种刀,杀一个人,刀刃上会留下痕迹。你看这个伤口边缘的锯齿状——说明刀刃有缺口。军中的刀有专人维护,不会用有缺口的刀。只有民间私造的刀,或者……杀手的刀,才会有这种痕迹。”
张大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离陈默远了两步。
李俊生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村子的中心是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一棵大槐树。槐树上挂着三个人。
李俊生停住了脚步。
那是三个男人,被绳子吊在树枝上,已经死了很久了。他们的脸上有被打过的痕迹——鼻梁断了,眼眶乌青,嘴角有血。他们的胸口贴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通敌者,杀无赦。”
李俊生走近了一些,仔细看了看那三个人的脸。不是军人,是普通百姓。他们的手上有厚厚的茧,但茧的位置在掌心偏拇指的位置——那是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不是握刀。
农民。三个农民。被当成“通敌者”吊死在这里。
“通什么敌?”李俊生的声音很平静,但陈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跟谁通敌?契丹?还是别的势力?”
没有人能回答他。
马铁柱走到那三个人面前,仰头看了看,忽然骂了一句脏话。
“这不是什么通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这是有人要立威。找几个老百姓,扣个通敌的帽子,杀了,挂在村口,告诉所有人——不听话,就是这个下场。老子见过这种事,太多了。”
他转过身,一拳砸在槐树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他妈的!这些当官的,就知道欺负老百姓!有本事去打契丹人啊!有本事去跟那些藩镇硬碰硬啊!就会欺负手无寸铁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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