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荒村
第五章:荒村 (第2/2页)李俊生没有说话。他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三个被吊死的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走过去,解开了绳子。
“先生!”张大惊呼,“你做什么?”
“把他们放下来。”李俊生的声音很平静,“人死了,应该入土为安。”
“可是……他们……”
“他们是人。”李俊生说,“不管他们有没有通敌——就算是通敌,也该有个审判,有个说法。被这样吊死在这里,暴尸荒野,不是人该有的待遇。”
他把第一具尸体从树上放下来,轻轻地放在地上。陈默走过来,默默地帮他把另外两具也放了下来。
马铁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去村子里找了几把铁锹,在村外的山坡上挖了三个墓穴。
四个人——一个现代人、一个杀手、一个溃兵、一个都头——把那三个素不相识的农民埋葬了。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是在坟头上堆了几块石头,算是标记。
李俊生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他低声说,“但你们不是通敌者。你们只是这个乱世里最普通的人——种地、交粮、养活一家老小。你们不该这样死。”
他停了一下。
“我替这个时代,向你们道歉。”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但陈默站在他身后,听到了每一个字。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疑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思考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一个当兵的——不,一个读书人——为什么会为几个素不相识的农民道歉?
那天下午,他们在村子里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东西。
马铁柱的人在几间没有被烧毁的屋子里翻出了一些粮食——几袋发霉的粟米、半缸发酸的腌菜、一坛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酱。还有几件破衣服、几双草鞋、一把还能用的铁刀。
“先生,找到这个了。”张大从一间地窖里爬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罐子,“盐!满满一罐子盐!”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在这个时代,盐比黄金还珍贵。一罐子盐,在太平年间能换一头牛,在乱世里能换一条命。
“好东西!”马铁柱的眼睛都亮了,“有了盐,我们就有力气了!这玩意儿比粮食还顶用!”
李俊生接过盐罐,打开盖子看了看。盐的颜色发黄,里面有杂质,但确实是盐。他盖好盖子,交还给张大。
“省着用。每个人每天只能分一小撮。”
“明白。”张大小心翼翼地把盐罐包好,塞进背包里。
李俊生又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在一间倒塌的学堂里找到了几本书。书已经被雨水泡烂了,字迹模糊不清,但从残存的页面上能看出是《论语》和《孝经》之类的儒家经典。他把书捡起来,翻了翻,叹了口气,又放回去了。
在这个时代,知识是奢侈品,但也是废品。一个读《论语》的人,在这个武人当道的乱世里,连一口饭都混不上。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学堂的墙壁上,有人用炭笔画了一幅画。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来画的是一支军队。军队的前面有一面旗帜,旗帜上写着几个字——他凑近了看,辨认了很久。
“安国军节度使”。
安国军节度使。李俊生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安国军节度使是后晋在河北的重要藩镇势力,驻地就在邢州一带。这附近的村子应该都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但现在,他的军队溃败了,他的地盘被契丹人占领了,他的百姓被吊死在村口的槐树上。
一个节度使,连自己的百姓都保护不了。
这就是五代十国的现实。
“先生,”马铁柱走过来,“天快黑了。我们今晚就在这个村子过夜?”
李俊生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西沉,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再往前走也找不到更好的宿营地了。
“就在这里过夜。安排人守夜,注意警戒。”
“明白。”
那天晚上,他们在村子中央的广场上生起了火堆。三十一个人围坐在火堆旁,每个人手里捧着一碗稀粥——用发霉的粟米煮的,加了盐和腌菜,味道很差,但所有人都喝得津津有味。
小禾坐在李俊生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她的脸上有了一些血色,不再像刚被捡到时那样苍白了。她的眼睛也不再是那种麻木的空洞,而是一种……活着的人才有的光亮。
“哥哥,”她忽然抬起头,看着李俊生,“今天你埋了那几个人,他们是坏人吗?”
“不是。”李俊生说,“他们是好人。”
“那为什么有人要杀他们?”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个世道,有时候好人也会被杀。”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保护他们。”
小禾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那哥哥以后保护他们,好不好?”
李俊生看着她那双清澈的、没有被这个乱世完全污染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角落被触动了。
“好。”他说,“哥哥以后保护他们。”
小禾笑了。那是一个很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容,像是黑暗中的一朵小花,虽然脆弱,但倔强地开着。
陈默坐在火堆的另一边,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动——追随着小禾的笑容,像是在看一样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陈默。”李俊生叫他。
“嗯。”
“你的伤今天又裂开了?我看到你背上的绷带有血。”
“不碍事。”
“过来,我帮你重新包扎。”
“不用。”
“过来。”
陈默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走到李俊生身边坐下。李俊生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点干净的布条——是他从自己的一件内衣上撕下来的——和那半坛酒,开始给陈默重新处理伤口。
绷带解开后,露出那道从肩胛拉到腰际的伤口。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愈合,但中间有一段裂开了,正在渗血。
“你白天肯定又动手了。”李俊生一边用酒清洗伤口,一边说,“我说过多少次,你的伤不能剧烈运动。”
“没有剧烈运动。”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只是走快了几步。”
“走快了几步能把伤口崩开?”
陈默没有回答。
李俊生叹了口气,把酒倒在伤口上。陈默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疼就喊出来。”李俊生说,“这里没有外人。”
“不疼。”
“骗人。”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点。”
李俊生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忍。忍到最后,受伤的还是自己。”
陈默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李俊生手上的动作——清洗、上药(捣碎的草药)、包扎,每一个步骤都很仔细,很耐心。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陈默忽然问。
“我说过了,读过一些书。”
“读过一些书的人,不会处理伤口。不会行军布阵。不会在被人围攻的时候还那么冷静。”陈默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是谁?”
李俊生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陈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警惕,但没有敌意。那是一个把命交给他的人,在试图理解他。
“我是一个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李俊生最终说,“远到你无法想象。我来这里……不是我自己选的。但我既然来了,就要做一些事。”
“什么事?”
“让这个乱世结束。”
陈默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重新被包扎好的伤口。
“如果有一天,”他的声音很低,“你的那个很远的地方要你回去,你会回去吗?”
李俊生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问过自己很多次。如果能回去,他会回去吗?回到那个有电、有水、有网络、有外卖的现代社会,回到国防大学的办公室,回到方教授的课堂?
他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李俊生值最后一班岗。
他坐在村口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握着那把瑞士军刀——他唯一的武器。月光很亮,照得整个村子像一幅黑白水墨画。远处的田野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田埂上的枯草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第七天。经过一个被洗劫的村子,发现三具被吊死的百姓尸体,罪名是‘通敌’。我把他们埋了。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我知道他们是无辜的。这个时代,有太多无辜的人在死去。死在战场上,死在饥饿中,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周围的黑暗。
“我今天跟陈默说,我要让这个乱世结束。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说大话。一个来自现代的穿越者,身无分文,手无寸铁,带着一群老弱病残,说要结束五代十国的乱世——这听起来像一个笑话。”
他写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但我不是第一个说这种大话的人。一千多年后,有一个伟人说‘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他不是在说大话,他做到了。我做不到他那样的伟业,但我可以做我能做的事——救我能救的人,做我能做的事,走我能走的路。”
“路很长,很难。但总得有人走。”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月光下,村口的那棵大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掌。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