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瘴疠鬼市
第二十三章 瘴疠鬼市 (第1/2页)第二十三章瘴疠鬼市
黑暗,是这里永恒的主题。
不是夜晚那种有星光、有月华、有虫鸣的、带着生机的黑暗,而是如同凝固的、厚重的墨汁,沉甸甸地压下来,吞噬一切光线、声音、甚至……希望。空气粘稠得如同胶质,混杂着千百种腐殖质、毒瘴、以及某种更深沉、更古老的、仿佛来自大地脏腑的腥甜与死寂混合的气息。每吸一口,都感觉有无数细小的、带着毒刺的冰渣,顺着气管刺入肺叶,带来冰冷而麻痹的痛楚。
没有路。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不知积累了多久的腐烂枝叶与动物尸骸的“泥淖”,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膝盖,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拔出时带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和滑腻的、仿佛有生命的触感。周围是无数扭曲、虬结、如同垂死巨兽臂膀般的古木,树皮上爬满了散发着幽绿、惨白或暗红荧光的苔藓与菌类,为这绝对的黑暗提供着唯一的光源,却更添诡异与恐怖。
这里是十万大山真正的深处,生灵的禁区。连最凶悍的妖兽、最诡异的毒虫,都本能地远离这片区域。传说这里埋葬着上古的战场,陨落的神魔,流淌着不息的黄泉支流,是生与死的模糊地带,是现实与幽冥的夹缝。
蔡家怀(或者说,此刻控制着这具躯壳的、那个空洞而灰暗的意识)已经在这片黑暗泥沼中,行走了不知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机械的、重复的迈步,只有体内那微弱却坚韧的、如同灰烬余温般的混沌力量,对抗着外界无孔不入的毒瘴、死气、以及更深沉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冥气”。
他的身体早已破烂不堪。那身粗布短打只剩下几缕布条挂在身上,露出下面遍布疤痕与诡异纹路消退痕迹的皮肤。新的伤痕在不断增添,有毒藤的刮擦,有潜伏泥沼中怪物的偷袭留下的齿痕与抓伤,有不小心吸入过量毒瘴导致的皮肤溃烂。但这些伤口的愈合速度,却快得惊人,往往一夜之后,便只剩下淡淡的、与周围陈旧疤痕几乎无异的痕迹,仿佛这具躯壳早已习惯了在毁灭与再生之间不断循环。
他依旧不眠不休,只是偶尔会停下,灰蒙蒙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散发着微光的真菌,或者倾听泥沼深处那若有若无的、仿佛无数亡魂窃窃私语的低沉呜咽。然后,继续前行。
目标?方向?
似乎没有。他只是遵循着某种本能,或者说,是体内那点灰烬余温般的混沌力量,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法忽略的“牵引”,向着这片黑暗的最核心,一步步靠近。
直到……前方那永恒的黑暗,似乎被什么打破了。
一点不同于真菌荧光的、更加稳定的、昏黄如豆的光芒,在前方极远处的雾气与古木缝隙中,隐约闪烁。
有光,就意味着……可能有“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蔡家怀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加快,依旧保持着那缓慢、蹒跚、却又异常坚定的节奏,向着那点昏黄的光芒走去。
随着靠近,那光芒逐渐清晰。不是一点,而是一片!是数十盏、上百盏悬挂在歪斜木杆、破烂屋檐、甚至巨大兽骨上的、各式各样的灯笼发出的光芒!灯笼的材质各异,有破损的皮纸,有挖空的头骨,有打磨过的兽角,里面燃烧的也不是寻常灯油,而是某种散发着腥甜或苦涩气味的、颜色诡异的油脂,火光也因此呈现出绿、蓝、紫等妖异的色泽。
光芒照亮了一片极其诡异的“集市”。
这里没有平整的地面,只有一片相对坚硬、被无数双脚(或爪子、蹄子、触手)践踏得泥泞不堪的黑色硬土。硬土上,歪歪斜斜地搭建着数十间“建筑”——有的直接用巨大的、被掏空的兽骨拼接而成,挂着风干的头皮或内脏作为门帘;有的则是用粗大扭曲的藤蔓和腐烂木板勉强搭成窝棚,顶上覆盖着厚厚的、不知名的苔藓;更有甚者,干脆就是几块巨石垒成的简陋洞穴,洞口蹲着目光阴森的、非人形态的生物。
“街道”(如果那泥泞的空隙能称之为街道的话)两旁,摆放着各种“摊位”。没有案几,只有直接铺在地上的兽皮、石板,或者干脆就是一片稍微干净点的泥地。上面陈列的物品五花八门,光怪陆离:有还滴着粘液的、不知名妖兽的器官与骨骼;有颜色诡异、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矿石与草药;有锈迹斑斑、甚至沾染着暗褐色污迹的残破兵刃与法器碎片;还有一些被关在粗陋笼子里、瑟瑟发抖或目光呆滞的、勉强能看出人形或兽形、但明显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货物”。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腐臭、药味、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混合了贪婪、暴戾、绝望与疯狂的恶意气息。形形洋洋的“人”或“非人”在狭窄的“街道”上穿梭、交易、低声交谈、或彼此警惕地对峙。
有的穿着破烂的、带着各宗门派徽记但早已模糊不清的衣物,眼神躲闪,显然是逃亡或背叛的修士;有的则干脆是半人半兽的形态,或浑身覆盖着鳞片、骨刺,散发着浓郁的妖气与野性;还有的,身体笼罩在宽大的、带着兜帽的斗篷或黑袍下,看不清面容,只有偶尔从缝隙中露出的、闪烁着幽绿、猩红或其他非人光芒的眼睛;更有些,干脆就是一团蠕动的阴影,或几缕飘忽不定的幽魂,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嘶声或哭泣。
这里是“瘴疠鬼市”。一个在十万大山深处、无数绝地与禁区间隙中自然形成的、没有任何规则、只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与利益交换的、属于被世界遗忘或抛弃之物的聚集地。能在这里“做生意”或“活下去”的,没有一个善茬。
蔡家怀踏入鬼市边缘的瞬间,便吸引了数道目光。
不是因为他破烂的衣着和满身伤痕——在这里,这太常见了。也不是因为他那空洞的、灰蒙蒙的眼神——疯狂、麻木、或充满算计的眼神在这里比比皆是。
而是因为……他身上的“气息”。
那是一种极其怪异、难以形容的气息。微弱,却异常“坚韧”,如同风中残烛,却怎么也吹不灭。没有活人应有的蓬勃生机,也没有死人(或鬼物)的阴森死气,更没有妖兽的野蛮血气或修士的灵力波动。那更像是一种……“空”。仿佛一具行走的、被抽空了所有“内涵”的皮囊,偏偏这皮囊深处,又隐隐散发着一丝令灵魂本能感到不安与排斥的、混沌的、仿佛能湮灭一切的“质感”。
这种气息,与鬼市中常见的任何一种“居民”都格格不入。就像一滴清水滴入了污浊的油锅,虽然微小,却异常扎眼。
几道贪婪、探究、或充满恶意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在他身上。但他恍若未觉,只是微微歪着头,灰蒙蒙的目光扫过那些悬挂的诡异灯笼,扫过泥泞的街道,扫过两旁光怪陆离的摊位和形形洋洋的人”,最后,落在了鬼市深处,一栋看起来相对“完整”些的建筑上。
那建筑由黑色的、仿佛被大火烧灼过的巨木搭建而成,共有两层,歪斜得厉害,似乎随时会倒塌。门口挂着一盏格外巨大的、用人颅骨制成、眼窝中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灯笼。灯笼下,一块同样焦黑的木板上,用某种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颜料,画着一个扭曲的、仿佛无数触手纠缠的诡异符号。
那是“百晓阁”的标记——鬼市中少数几个公认的、有一定“信誉”(或者说,畏惧其背后力量)的,贩卖信息、牵线搭桥、甚至发布某些特殊“任务”的地方。也是这无序之地中,少数几个可能有“规矩”存在的所在。
蔡家怀的目光在那符号上停留了片刻。体内那点灰烬余温般的混沌力量,传来的那丝微弱“牵引”,似乎隐隐指向那里。
他没有犹豫,迈开脚步,向着那栋黑色木楼走去。
泥泞的街道上,人群(如果那些东西能称之为“人”的话)自动分开一条缝隙。并非出于礼貌,而是一种本能的避让。他走过的地方,那些嘈杂的低语、争执、甚至威胁的嘶吼,都会短暂地安静一瞬,无数道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跟随着他。
一个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块沾血矿石、脑袋长得像鳄鱼、满口利齿的妖兽,似乎被蔡家怀身上那怪异的气息刺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咕噜声,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身体微微前倾,露出锋利的爪子。
蔡家怀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看那妖兽一眼,径直从其摊前走过。
就在他擦身而过的瞬间,那妖兽似乎按捺不住凶性,猛地探出爪子,抓向蔡家怀那看起来毫无防备的小腿!爪风凌厉,带着腥臭,显然打算撕下一块肉来,或者至少给这个闯入的“怪胎”一个下马威。
然而,它的爪子,在距离蔡家怀皮肤还有寸许距离时,如同之前那淬毒的幽蓝寒芒一样,诡异地……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是“陷入”了一片无形的、粘稠的、充满了湮灭气息的“泥沼”之中!那妖兽只觉得自己的爪子仿佛被无数冰冷滑腻的丝线缠绕、吞噬,力量迅速流逝,连带着整条手臂都传来一阵麻痹与虚弱感!
它惊恐地想要缩回爪子,却发现那无形的“泥沼”拥有可怕的吸力,竟让它一时无法挣脱!而更让它魂飞魄散的是,那一直对它视若无睹的“怪胎”,此刻终于微微侧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灰蒙蒙的眼睛,看了它一眼。
仅仅是一眼。
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任何情绪。
但那妖兽却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被那目光冻结、攫取!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最深沉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它!它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哀鸣,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挣!
嗤啦!
一声皮肉撕裂的闷响!那妖兽竟然硬生生将自己的小半条前臂,连同爪子一起,从那无形的“泥沼”中“扯”了出来!暗绿色的血液喷溅而出,它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矿石,瘫倒在地,看着自己那齐腕而断、伤口平滑如镜、却没有一滴血液流出、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灰败色的断腕,发出绝望的嗬嗬声。
而蔡家怀,已经收回了目光,脚步未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那只被他“看”了一眼的断爪,在他走过之后,无声无息地化作一蓬灰色的粉尘,飘散在泥泞的地面上,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窥视的目光,瞬间收敛了大半。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恶意与贪婪,被更深的忌惮与惊惧所取代。能在这鬼市活下来的,没有蠢货。这个看似虚弱、古怪的家伙,绝对是个不能招惹的硬茬子!那种无声无息、却又诡异恐怖的手段,闻所未闻!
蔡家怀对周围的反应漠不关心。他径直走到那栋黑色木楼前,抬头看了看那盏燃烧着幽绿火焰的颅骨灯笼,然后,推开了那扇虚掩的、仿佛是用某种巨兽肋骨拼接而成的、歪歪扭扭的木门。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宽敞大厅,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陡峭的石头阶梯。阶梯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一些散发着惨白光芒的、类似磷火的东西,勉强照亮了向下延伸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尘土味,以及一种更加阴冷的、仿佛来自地底的气息。
他沿着阶梯,一步步向下走去。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有些空洞。
阶梯不长,很快就到了底。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只有十丈见方。石室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由整块黑铁木雕成的粗糙方桌,桌上点着一盏样式古朴、燃烧着昏黄火焰的油灯。油灯的光晕只能照亮方桌周围一小片区域,更远的地方则沉浸在浓重的阴影里。
方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一个很老、很老的人。老到皮肤如同风干的树皮,紧贴在骨头上,布满了深如沟壑的皱纹。头发稀疏,几近全秃,只有脑后还残留着几缕枯黄的发丝。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色长袍,袖口和领口磨得起了毛边。整个人蜷缩在一张宽大的、同样破旧的藤椅里,仿佛已经和椅子融为一体。
他闭着眼,似乎睡着了。只有那放在桌上、枯瘦如同鸟爪的双手,十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缓慢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微弱而规律的轻响。
蔡家怀走到方桌前,停下脚步,灰蒙蒙的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
笃、笃、笃……
敲击声依旧,老者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表示,仿佛根本不知道有人进来。
蔡家怀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石雕。
石室内,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那单调规律的敲击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刻钟,两刻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凝固成实质时,那老者敲击桌面的手指,忽然停了下来。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浑浊,昏黄,眼白布满血丝,瞳孔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翳,几乎看不清瞳仁的颜色。但就是这双看似昏聩的眼睛,在睁开的刹那,却仿佛有两道无形的、冰冷而锐利的光,瞬间穿透了昏黄的灯光与浓重的阴影,落在了蔡家怀的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蔡家怀依旧一动不动,任由那目光扫视。灰蒙蒙的眼眸,平静地回视着对方。
良久,老者喉咙里发出一阵如同破旧风箱拉动般的、低沉沙哑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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