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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活着

第二章 活着 (第1/2页)

再睁眼
  
  我是被一阵白光刺醒的。
  
  那光太亮了,亮得不像是人间的东西。它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穿过我的眼皮,刺进我的瞳孔,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把我的意识从黑暗里硬生生地剜了出来。
  
  我本能地抬手去挡,手背碰到了一根管子——软软的,透明的,里面有液体在流动。那管子的一端连在我的手背上,被一块肉色的胶布固定着,胶布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粘着几根细微的汗毛。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咚。咚。咚咚咚咚——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规律的“嘀——嘀——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在敲打着某棵即将枯死的树。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
  
  视线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头顶是一盏日光灯,长方形的,嵌在天花板里,发出惨白的光。灯管的一端有些发黑,像一根烧了太久的烟。
  
  这是……哪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是药水的味道,还是血的味道?我分不清。我只知道这种味道我很熟悉,熟悉到胃里开始翻涌。
  
  我曾经在医院的走廊里闻了十一天这种味道。
  
  病房。
  
  我在病房里。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我残存的睡意冲刷得一干二净。我猛地坐起来,手背上的针头扯了一下,一阵刺痛从血管蔓延到指尖。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软管里有一小段回血,暗红色的,像一条细小的蛇,蜷缩在管子的末端。
  
  “柠柠!你醒了?”
  
  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病房的门口,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是一张纸巾,揉成了一团,攥得太紧了,指甲都陷进了掌心。
  
  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有两道深色的阴影,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上去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头发胡乱地扎在脑后,有一缕散落在额前,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但她的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我见过——在苏滢的病房外面,她也是这样笑的。嘴角上翘,眼睛弯起来,但眼底是一片死寂,像一口干涸了许久的井。
  
  “妈咪……”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
  
  “你昏倒了,在浴室里。”母亲快步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发高烧,三十九度八,你爸把你送到医院来的。”
  
  她的手心很热,不像平时那样冰凉。大概是太急了,一路跑过来,血液还没有冷却。
  
  “浴室?”
  
  我愣了一下,记忆开始一点一点地回流——蛋糕,蜡烛,洗澡,花洒下的水,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呢?然后是一片空白。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浴室到床上的,不记得是怎么从家里到医院里的。
  
  “你在浴室里待了太久,你爸不放心,敲门没人应,就撞开了。”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你倒在地上了,水还是热的,花洒没关,你身上的皮肤都被烫红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你爸抱着你从六楼跑下来的,鞋子都没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太干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母亲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插了一根吸管,递到我嘴边。我咬住吸管,吸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柠檬味。
  
  “妈咪,我……”
  
  “别说话,先休息。”母亲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我的下巴下面,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品,“医生说你贫血严重,免疫力也很差,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在看心电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波形。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数着什么——大概是我的心跳。
  
  一分钟多少次?
  
  有没有漏拍?
  
  有没有早搏?
  
  这些她都很熟悉了。苏滢住院的那些天,她学会了看心电监护仪,学会了看血氧饱和度的数值,学会了看血压的上下波动。她甚至能根据那些波形的大致形态,判断出苏滢此刻是醒着还是在昏睡。
  
  她现在在用同样的目光看着我的监护仪。
  
  我突然觉得很荒谬——我们苏家的女人,好像生来就是为了躺在病床上,被心电监护仪“嘀嘀嘀”地数着所剩无几的日子。
  
  “妈咪。”我又叫了一声。
  
  “嗯?”
  
  “我……是不是跟姐姐一样?”
  
  这句话终于说出来了。
  
  它在我心里堵了四年,像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我知道答案,但我需要听到她说出来。需要听到那个“是”字从她的嘴里掉出来,摔在地上,碎成渣,扎进我的耳朵里,让我彻底死心。
  
  母亲的手停住了。
  
  她正拿着棉签,蘸了水,想给我润嘴唇。棉签悬在半空中,水珠沿着棉签棒滑下来,滴在被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
  
  她没有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妈咪。”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无处可去的、软弱的、可笑的愤怒,“我们家是不是有什么诅咒?为什么苏家的女人都活不过十八岁?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问过无数次了,问过父亲,问过奶奶,问过家里的亲戚,问过网上的搜索引擎。没有人能给我一个完整的答案。
  
  父亲说:“是遗传病,一种心肌方面的遗传病,传女不传男。”
  
  奶奶说:“是命,苏家女人的命。”
  
  搜索引擎说:“可能是线粒体心肌病,与X染色体相关遗传有关。”
  
  但我知道,这些都只是表象。真正的诅咒不在基因里,不在染色体里,而在苏家男人的血液里——在他们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里,在他们那些流不出来的眼泪里,在他们那些永远叫不对的名字里。
  
  母亲终于开口了。
  
  “柠柠,你先休息,等你好一点了,妈咪再跟你说。”
  
  她又在回避了。
  
  苏家的人都是这样的——遇到真正重要的事情,就开始回避。父亲回避用“死”这个字,母亲回避“遗传病”这个话题,我回避“十八岁”这个数字。
  
  我们一家人像三只在沙漠里奔跑的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速度一个比一个快。
  
  但我已经没有时间再当鸵鸟了。
  
  “妈咪,你知道的。”我没有给她逃避的机会,“你们家一直都是这样,苏滢是这样,苏柠也是这样……”
  
  我说到自己的名字时,觉得特别可笑。苏柠也是这样——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苏滢是这样,苏柠也是这样,下一个呢?如果父亲再有一个女儿,是不是也是这样?
  
  “苏夫人就接受吧,孩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这句话不是我在说。是门外传来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漠和无奈。
  
  是医生。
  
  他在跟谁说话?
  
  我偏过头,看向病房的门。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大概两指宽。从那条缝里,我能看见走廊里惨白的灯光,以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
  
  “我知道,王主任,我知道。”母亲的声音从我身边传来——不对,母亲在我身边,那门外的是……
  
  我转头看向母亲。
  
  她还在床边坐着,手里还攥着那个棉签。但她的眼睛是红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看起来还站着,但根系已经松了。
  
  那门外的声音是谁在回应?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苏滢是这样,苏柠也是这样,苏夫人就接受吧,孩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里就……”门外的声音顿了顿,“就让孩子开开心心地过完这一年。”
  
  轰——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苏滢是这样,苏柠也是这样。
  
  这句话我听过。
  
  我听过!
  
  不是在今天,不是在现在,是在——四年前。
  
  四年前,苏滢住进ICU的第三天,我躲在走廊的拐角处,听到了同样的话。同一个声音,同一个医生,同样的语气,同样的措辞。
  
  “苏滢是这样,苏柠也是这样,苏夫人就接受吧……”
  
  不,不对。
  
  四年前,医生说这句话的时候,苏滢还活着,我还没有发病。他为什么会说“苏柠也是这样”?为什么在四年前,他就已经知道我会步上姐姐的后尘?
  
  我的手开始发抖,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道浅浅的月牙印。
  
  “妈咪。”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门外是谁?”
  
  母亲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条门缝关严了。动作很自然,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是王主任,你的主治医生。”她转过身,背靠着门,看着我,“他跟你爸在谈话。”
  
  “他在说我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些常规的事情。”
  
  “妈咪,你别骗我。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连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心率从82飙到了97。
  
  母亲快步走回来,按住我的手:“柠柠,别激动,别激动,妈咪不骗你,妈咪什么都告诉你。”
  
  她坐在床边,把我的手握在掌心里,低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像一道一道的栅栏,把她困在里面。
  
  “你姐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你姐姐走之前,王主任就说过,这种病是遗传性的,你跟苏滢是亲姐妹,概率……概率很高。”
  
  “多高?”
  
  母亲咬了咬嘴唇,咬得太用力了,下唇上出现了一道白色的印子。
  
  “百分之……七十三。”
  
  百分之七十三。
  
  这个数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胸口上。不是百分之一百,还有百分之二十七的侥幸空间。但百分之七十三——这个数字太暧昧了,暧昧得像一个恶意的玩笑。
  
  它不是必然,却比必然更残忍。
  
  必然的死亡至少让人死心,而这种百分之七十三的概率,让人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拉扯,像一根被拧了太多次的橡皮筋,迟早会断。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我盯着母亲的眼睛,“四年前就知道了。”
  
  母亲没有否认。她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母亲吸了一下鼻子,“因为我不想让你活在一个倒计时里。”
  
  “但你让我活在一个谎言里。”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母亲说过话。在我的记忆里,我一直是个听话的女儿——不顶嘴,不叛逆,不惹事。苏滢走了之后,我更加小心翼翼,像一个在雷区里行走的人,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生怕踩到母亲心里那些还没有愈合的伤口。
  
  但此刻,我踩到了。
  
  母亲的脸色变了一下,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了半步,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心疼,是恐惧。
  
  她在恐惧什么?
  
  恐惧我的愤怒?还是恐惧那个她一直在回避的真相终于被揭开了?
  
  “柠柠,对不起。”她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妈咪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妈咪只是想……只是想让你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
  
  “但我不是普通孩子。”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是苏家的女儿,我身上流着苏家的血,我注定活不过十八岁。这是事实,妈咪,你瞒不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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