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度日如年
第五章 度日如年 (第1/2页)数学课之后是语文课,语文课之后是英语课,英语课之后是物理课。
一上午的课,我听了大概百分之六十,剩下的百分之四十用来发呆和胡思乱想。
我发现“胡思乱想”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当你把注意力从“活着”这件事上移开,去思考一些有的没的的时候,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比如我花了一整个英语课的时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时间是一种货币,我每天醒来的时候账户里会自动存入86400秒,但我不知道这个账户什么时候会被注销。那么,我应该怎么花这些“秒”?
是像以前一样,把它们花在刷题、背单词、做试卷上?还是应该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比如去旅行,去告白,去吃遍全城的美食?
但什么才是“有意义”的?
对于一个只剩下一年寿命的人来说,刷题当然没有意义——我又不会参加高考。但如果不刷题,我又能做什么呢?我总不能每天都去吃美食、看风景吧?我没有那个钱,也没有那个体力。
而且,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的情况。如果我突然变得“不正常”——不去上课、不写作业、整天游手好闲——那所有人都会来问我“怎么了”,而我没办法回答。
“苏柠,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快死了。”
这种对话太尴尬了。
所以我决定——维持原样。继续上课,继续写作业,继续做试卷,继续像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一样活着。只不过,我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表演”。我在扮演一个“还有大好前程”的高中生,而真正的我,正在幕后悄悄地倒计时。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当你把“活着”当成一场表演的时候,每一个动作都有了某种仪式感。
走在走廊里的时候,我会想:这个走廊,我还能走多少次?
坐在食堂里吃饭的时候,我会想:这个食堂的红烧肉,我还能吃多少顿?
趴在桌上午睡的时候,我会想:这张桌子,我还能趴多久?
每一个平凡的、重复的、以前觉得无聊的瞬间,突然都变得珍贵了起来。
因为它们都是“最后一次”的候选。
“苏柠,你今天好奇怪。”午休的时候,林栀趴在桌上,侧着头看我。
“哪里奇怪了?”
“你一直在笑。”
“笑怎么了?笑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林栀皱了皱鼻子,“你平时不这么笑的。你平时笑起来是那种‘哈哈哈哈’的,今天你一直在‘嘻嘻嘻’地笑,像……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有吗?”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一直翘着,我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有。”林栀肯定地点了点头,“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噗——”我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你说什么?”
“你这种表情,就是恋爱中的表情。”林栀一脸笃定,“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神涣散,经常发呆——标准的恋爱综合征。”
“你电视剧看多了吧。”
“你否认也没用,我看得出来。”林栀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吧,是谁?隔壁班的?还是……不会是我们班的吧?”
“没有,真的没有。”我笑着摇头。“我只是……突然觉得,活着真好。”
林栀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活着真好”——这句话从一个十七岁的、身体健康(至少在表面上)的高中生嘴里说出来,确实有些奇怪。通常说这句话的人,都是经历了什么生死考验的人。
“你是不是发烧烧傻了?”林栀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烫啊。”
“我没傻,我是真的觉得活着真好。”我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已经完全散开了,天蓝得像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你看,天这么蓝,阳光这么好,风这么舒服,能活着看到这些,真好。”
林栀看了我好几秒,然后也转头看向窗外。
“……也是。”她小声说,“活着真好。”
我们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天空,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上课铃响了。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化学。化学老师姓孙,是个年轻的男人,大概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推眼镜。他的课讲得不错,但今天讲的内容是“有机化学”,什么烷烃、烯烃、炔烃,什么取代反应、加成反应、聚合反应。
我听着听着,思绪又飘走了。
有机化学……生命的化学。
碳、氢、氧、氮——这些元素组成了我,组成了苏滢,组成了所有的人。我们都是一堆化学反应的集合体,心脏的跳动是肌肉的收缩,神经的传导是离子的流动,意识的产生是电信号的传递。
当这些反应停止的时候,“我”就不存在了。
就像一个化学反应进行到了终点,生成了一些产物,然后反应结束了。不会再有新的产物生成,不会再有能量的释放,不会再有颜色的变化。
反应结束了。
仅此而已。
“苏柠,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孙老师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问题——“写出乙烯的加成反应方程式。”
“CH₂=CH₂+Br₂→CH₂Br-CH₂Br。”我回答道。
“正确,坐下。”
我坐下了,林栀在旁边竖了一个大拇指。
下午的课结束后,我没有去食堂吃晚饭——不饿,或者说,没有胃口。我坐在教室里,翻着手机,看母亲发来的消息。
妈咪:柠柠,第一天上学感觉怎么样?
妈咪: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妈咪:放学了给妈咪打个电话。
三条消息,每隔半小时发一条,语气从平静到焦虑,逐级递增。
我回了一条:妈咪,我很好,别担心。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母亲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柠柠,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吃饭了没有?学校的饭菜吃得惯吗?要不要妈咪给你送点吃的过来?”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炸过来,我差点没接住。
“妈咪,我很好,真的。身体没有不舒服,饭还没吃,学校的饭菜挺好的,你不用送。”
“那你一定要吃饭,不许饿着。”
“知道了。”
“还有,药吃了吗?”
药。
王主任给我开了一堆药——有控制心率的,有营养心肌的,有预防血栓的,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每天三次,每次一把,五颜六色的,像一捧彩虹糖。
“还没,等我吃了饭再吃。”
“吃完饭记得吃,别忘了。”
“不会忘的,妈咪。”
“那……那你早点回宿舍休息,别熬夜。”
“好。”
“妈咪爱你。”
“……我也爱你,妈咪。”
挂了电话之后,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屏幕上是我和母亲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全是她发来的消息,我回得很少。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每次她问“身体怎么样”,我都想说“不太好”,但我不能。我只能说“很好”。每次她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都想说“有,心脏有时候会突然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我不能。我只能说“没有”。
我在骗她。
但她也知道我在骗她。
我们都在骗对方,用善意的方式,维持着这层薄薄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就像两个人站在一块即将碎裂的冰面上,谁都不敢动,谁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一个不小心,冰就碎了,两个人就都掉进了冰冷的水里。
“苏柠,你不去吃饭吗?”林栀背着书包走过来。
“不去了,不饿。”
“那怎么行,你脸色这么差,不吃饭会更差的。”林栀不由分说地拉起我的胳膊,“走,我陪你去食堂。”
“真的不用——”
“走啦走啦,别磨蹭。”
我被林栀拽着走出了教室,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往食堂的方向走。
食堂在教学楼的东边,是一栋两层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瓷砖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食堂门口有一排洗手池,水龙头是感应式的,但感应器不太灵敏,要把手伸到很近的地方才会出水。
食堂里弥漫着一股饭菜的混合气味——炒菜的油烟味、米饭的蒸汽味、消毒水的清洁味,混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但也绝对算不上好闻。
“你想吃什么?”林栀拿着餐盘,在窗口前张望。
“随便。”
“那就来一份红烧肉、一份番茄炒蛋、一碗米饭。”林栀帮我做了决定,“你太瘦了,得吃肉。”
我们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的窗户很大,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山。山是黛青色的,在夕阳的映照下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一幅油画。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酱油的味道渗进了每一丝纤维里。
“好吃吗?”林栀问。
“好吃。”
“那你就多吃点。”她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
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林栀突然开口了。
“苏柠,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喜欢一个人。”
我差点把筷子咬断了。
“什么?!”
“嘘——小点声!”林栀慌张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才压低声音说,“你小声点,别让别人听见。”
“谁?”我放下筷子,凑近了一点,“谁谁谁?”
“你猜。”
“我猜不到,你快说。”
林栀的脸红了,红得像食堂窗口那盘番茄炒蛋。她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戳得米饭都成了一团糊糊。
“是……周也。”
周也。
我们班的体育委员,个子很高,一米八五,打篮球很好,长得也帅,是很多女生的暗恋对象。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上课经常睡觉,但成绩还不错,属于那种“不怎么学也能考好”的类型。
“周也?!”我的声音又大了起来,林栀赶紧捂住我的嘴。
“你能不能小点声!”
“唔唔唔——”我点了点头,她才松开手。
“你喜欢他多久了?”
“从……高一开始。”林栀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高一的时候在学校篮球赛上投了一个绝杀球,那一刻我就……”
“就沦陷了?”
“……嗯。”
我看着林栀红透的耳尖,突然觉得心里酸酸的,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触。
林栀喜欢周也,从高一开始,喜欢了两年多。她会在课间偷偷地看周也,会在体育课上假装不经意地经过篮球场,会在周也回答问题的时候竖起耳朵听他的声音。她把这些小心思藏在心里,像藏着一颗糖,舍不得吃,又怕被人发现。
她有足够的时间去喜欢一个人——去表白,去恋爱,去经历那些十七岁女孩该经历的一切。
而我没有。
不是我没有人喜欢,是我没有时间。
就算有人喜欢我,就算我也喜欢他,那又怎样呢?一年之后,我就走了。留给对方的,只有一段戛然而止的故事,和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结局。
那太残忍了。
对谁都不公平。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林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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