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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度日如年

第五章 度日如年 (第2/2页)

“我不知道。”林栀摇了摇头,表情有些苦恼,“马上就要高三了,大家都在拼命学习,我这时候去表白……是不是不太合适?”
  
  “那你想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高考结束?”
  
  “万一到时候他被人抢走了呢?”
  
  林栀沉默了,筷子戳米饭的动作更快了,戳得碗底“哒哒哒”地响。
  
  “我觉得……”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应该告诉他。”
  
  “真的吗?”林栀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可是……”
  
  “没有可是。”我认真地看着她,“林栀,你听我说。人生很短,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来。不要等,等来等去,可能就来不及了。”
  
  我说“人生很短”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四个字从我的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重量——不是从书本上读来的那种“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轻飘飘的感慨,而是从骨子里、从血液里、从那个正在倒计时的心脏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认知。
  
  人生很短。
  
  真的很短。
  
  短到你可能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来不及说出口。
  
  林栀被我的语气镇住了,她看了我好几秒,眼神从犹豫变成了认真。
  
  “你说得对。”她点了点头,“我会……我会找机会跟他说的。”
  
  “加油。”我冲她笑了笑。
  
  “谢谢你,苏柠。”林栀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突然红了,“你知道吗,你有时候说话特别有道理,像个……像个活了很多年的人。”
  
  “我本来就活了十七年啊。”
  
  “不是那种活了很多年,是那种……”林栀想了想,“是那种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你说话的时候,总有一种‘我已经看透了’的感觉。”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能是因为我感冒了一周,在床上想了很多吧。”
  
  “可能是吧。”林栀吸了吸鼻子,“但你刚才说‘人生很短’的时候,我差点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你说得很对,很对很对。”
  
  我没有告诉她为什么。
  
  有些话,说给懂的人听就够了。说给不懂的人听,只会多一个人难过。
  
  晚饭后,我和林栀在操场上走了两圈。雨后的操场空气很好,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在一起,深吸一口,肺里凉丝丝的。
  
  操场上有不少人在跑步、踢球、散步。远处的篮球场上,几个男生在打半场,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吱嘎吱嘎”的,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砰砰砰”的,混着男生的叫喊声和笑声。
  
  周也也在。他穿着一件红色的篮球背心,露出结实的肩膀和手臂,运球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过人很干脆,三步上篮的时候身体在空中舒展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在那儿。”林栀小声说,目光黏在周也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我知道。”我笑了笑,“你要不要去跟他打个招呼?”
  
  “不要不要不要——”林栀疯狂摇头,“我就看看,看看就行。”
  
  “光看看怎么够?”
  
  “够了够了,能看看就够了。”林栀的脸又红了,拉着我往反方向走,“走吧走吧,别看了。”
  
  我被林栀拽着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篮球场。周也正好投进了一个三分球,队友们冲过来跟他击掌,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汗水从额头上滑下来,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十七岁的男孩子,浑身都是生命力。每一条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都在大声地宣告——我活着,我年轻,我有无限的未来。
  
  而我,一个同样十七岁的女孩,站在操场的边缘,像一个迟暮的老人,用羡慕的目光看着他们。
  
  这种感觉很荒诞。
  
  荒诞得像一出黑色喜剧。
  
  晚自习的时候,我做完了数学和物理的作业,然后开始写日记。
  
  这是我住院之后养成的习惯——每天写一点东西,把当天发生的事情记下来。不是为了留给谁看,是为了让自己知道,我还活着,今天也活着,今天的我也看到了天空、吃了红烧肉、听到了林栀的暗恋故事。
  
  今天的日记只有一行字:
  
  “X月X日,晴。今天去了学校,天空很蓝,红烧肉很好吃,林栀说她喜欢周也。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这四个字是每一天日记的结尾,像一枚印章,盖在每一天的末尾,证明这一天没有白过。
  
  晚自习结束后,我回到了宿舍。
  
  宿舍是六人间,但只住了四个人——我、林栀、还有另外两个女生,一个叫陈小鹿,一个叫赵敏。陈小鹿是个话痨,从早到晚嘴巴不停,不是在说话就是在吃东西。赵敏是个学霸,每天学到凌晨一两点,台灯的光经常把我晃醒。
  
  “苏柠,你终于回来了!”陈小鹿正在床上吃薯片,嘴角沾着碎屑,“你这一周去哪了?想死我了!”
  
  “感冒了,在家休息。”
  
  “哦,可怜的孩子。”陈小鹿从床上探出身子,递了一包薯片过来,“吃不吃?番茄味的。”
  
  “谢谢。”我拿了一片,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很脆。
  
  “苏柠,你瘦了好多。”赵敏从书桌前回过头来,推了推眼镜,“你要注意身体,高三了,不能倒下。”
  
  “嗯,我会注意的。”
  
  我洗漱完之后,爬上自己的床,拉好蚊帐,躺在枕头上。宿舍的灯在十点半准时熄灭了,黑暗中,陈小鹿还在小声地嚼薯片,“咔嚓咔嚓”的,像一只老鼠。
  
  “小鹿,别吃了,刷牙去。”林栀的声音从对面的床上传来。
  
  “吃完这一片就不吃了。”咔嚓。
  
  “最后一片了啊。”
  
  “嗯嗯。”咔嚓。
  
  宿舍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陈小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你们说,高三是不是很可怕?”
  
  “不可怕。”赵敏说,“只要你把时间安排好,按部就班地复习,没什么可怕的。”
  
  “可是我听说,高三会有做不完的试卷、考不完的试、熬不完的夜。”陈小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我怕我撑不住。”
  
  “撑得住。”我说,“人的潜力是很大的,你以为你撑不住的时候,其实你还能撑很久。”
  
  黑暗中,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像是在说高三的事情。
  
  “苏柠说得对。”林栀附和道,“我们都撑得住。”
  
  “好吧,那我也撑得住。”陈小鹿打了个哈欠,“晚安各位。”
  
  “晚安。”
  
  “晚安。”
  
  “晚安。”
  
  四声“晚安”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四只小鸟在各自的巢穴里发出的呢喃。
  
  我闭上眼睛,听着宿舍里逐渐均匀的呼吸声。陈小鹿的呼吸很轻,偶尔会有一声细微的鼾声。赵敏的呼吸很沉,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稳定而有力。林栀的呼吸有些不稳,时快时慢——她大概在想周也的事情。
  
  而我,我在数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是正常的,稳定的,没有漏拍,没有早搏。
  
  今天的心脏很乖。
  
  “谢谢。”我在心里对心脏说,“谢谢你今天没有给我添麻烦。明天也拜托你了。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能撑多久就撑多久。”
  
  “我不要求你撑一辈子,撑到明年六月就行。”
  
  “不,撑到明年三月就行。三月十七号,我十八岁生日。”
  
  “让我过完十八岁生日吧。”
  
  “让我比姐姐多活一天。”
  
  “就一天。”
  
  “求你了。”
  
  心脏没有回答我。它只是继续跳着,咚,咚,咚,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钟摆,在黑暗中默默地数着时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没有栀子花的味道了——这是学校的枕头,洗过很多次,只有洗衣粉的味道。
  
  我想念家里的枕头,想念母亲用的那款栀子花味的洗衣液,想念那个味道渗进枕头里、渗进梦境里的感觉。
  
  但我不能回家。
  
  我选择了住校,就不能后悔。
  
  不是因为倔强,是因为我需要学会独立。我需要学会在没有母亲照顾的情况下,自己照顾自己。因为母亲不可能永远陪着我——不是她不愿意,是她做不到。
  
  一年后,我要走的时候,我希望母亲已经习惯了“没有我”的生活。
  
  这很残忍,但这是我能为母亲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她的生活里淡出。
  
  不是突然消失,是慢慢地、温柔地、像退潮一样地离开。
  
  这样,当她最终失去我的时候,她不会像失去苏滢时那样,被一个巨大的黑洞瞬间吞没。
  
  她会发现,这个黑洞其实早就存在了,只不过它是一点一点地扩大的,大到最后,她已经站在了洞的边缘,只需要轻轻地迈出一步——或者,根本不需要迈步,因为她已经站在里面了。
  
  这个想法让我觉得安心了一些。
  
  也让我觉得无比悲伤。
  
  因为我正在计划的事情,本质上就是——让我爱的人,习惯我的不存在。
  
  这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能想到的最温柔、也最残忍的事情。
  
  黑暗中,眼泪悄悄地流了下来,流过脸颊,流进耳朵里,温热的,痒痒的。
  
  我用手背擦掉了,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回了胸腔里。
  
  别哭了,苏柠。
  
  你还有一年。
  
  一年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是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五个日出,三百六十五次日落,三百六十五顿早餐、午餐和晚餐,三百六十五次心跳。
  
  不,心跳不止三百六十五次。每分钟七十次,每小时四千二百次,每天十万零八百次,每年三千六百七十九万二千次。
  
  三千六百七十九万二千次心跳。
  
  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我还活着”的证明。
  
  够了。
  
  这些心跳,够了。
  
  我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三百一十七的时候,我又停了一下。
  
  十七。
  
  这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我的意识里。
  
  我跳过了它,继续数。
  
  三百一十八,三百一十九,三百二十……
  
  数到一千的时候,我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一条很宽的河对岸,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风很大。河对岸站着一个人,她穿着粉色的睡衣,上面有一只卡通兔子,兔子的脸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是苏滢。
  
  她在河对岸笑着挥手,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就拼命地往前跑,可是河岸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苏滢变成了一粒白色的点,像一颗星星,熄灭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光带。宿舍里已经有了动静——赵敏的闹钟在六点整响了,她正在穿衣下床。陈小鹿还在睡,嘴巴微张,发出轻微的鼾声。林栀已经坐起来了,正在揉眼睛。
  
  “苏柠,你醒了?”林栀打了个哈欠,“你昨晚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姐,你别走。’”
  
  我的心揪了一下。
  
  “可能是做梦了。”我笑了笑,掀开被子,坐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还有三百六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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