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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冰裂

第十四章冰裂 (第1/2页)


  
  一八一二年十一月,第一场寒流袭击了柏林。
  
  弗里德里希裹着那件已经磨得发亮的大衣,站在报摊前,盯着那份刚从俄国送来的战报。报贩是个老头,冻得缩着脖子,不停地跺脚。
  
  “买一份?”老头问。
  
  弗里德里希摇摇头。他不用买——那份战报他已经在洪堡那里看过了。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法军撤出莫斯科。补给困难,严寒肆虐,伤亡惨重。皇帝陛下已下令撤退。”
  
  撤退。
  
  拿破仑撤了。那个不可战胜的皇帝,那个让整个欧洲颤抖的人,从俄国撤退了。
  
  弗里德里希转身往回走。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他感觉不到疼。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汉斯。汉斯在那支撤退的军队里。他还活着吗?能活着回来吗?
  
  他走过菩提树下大街,走过勃兰登堡门,走过那些法国士兵身边。法国士兵还是和往常一样站着岗,但他们的表情不一样了。有人低着头,有人望着远方,有人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消息已经传开了。他们也知道,他们的皇帝在俄国栽了跟头。
  
  弗里德里希加快脚步,往洪堡的办公室走去。
  
  二
  
  洪堡的办公室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
  
  弗里德里希推门进去时,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他认出了其中几张面孔——大学的教授,报社的编辑,还有几个穿着便装但一看就是军人的陌生人。
  
  洪堡坐在书桌后面,脸色凝重。
  
  “来了?”他说,“坐。”
  
  弗里德里希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没有人说话,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一个穿着便装的陌生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消息确认了。法军撤出莫斯科时还有十万人,现在剩下的不到三万。马全死了,炮丢光了,伤病员扔在路上没人管。俄国人跟在后面追,见一个杀一个。”
  
  屋里一片死寂。
  
  “拿破仑本人呢?”有人问。
  
  “先走了。带着近卫军,丢下大部队,先跑了。说是回巴黎去组织新军。”
  
  “新军?”另一个人冷笑了一声,“他从哪儿变出新军来?三十万人没了,一半死在俄国,一半当了俘虏。他的将军们呢?内伊还在后面断后,欧仁还在收容残兵,达武的部队被打散了。法兰西帝国,这一次是真的伤了筋骨。”
  
  弗里德里希听着这些话,手心里全是汗。
  
  “普鲁士军队呢?”他忽然问。
  
  所有人又转过头来看他。那个陌生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
  
  “普鲁士军队还剩多少,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可以告诉你——约克将军带着他的部队,在陶罗根被俄国人包围了。他没有打。他在等。”
  
  “等什么?”
  
  陌生人没有回答。
  
  洪堡忽然开口了:
  
  “等一个消息。等一个信号。等那个人做出选择。”
  
  弗里德里希愣住了。他忽然明白了洪堡在说什么——约克将军,普鲁士军队的指挥官,拿破仑强迫普鲁士派出的那两万人的指挥官。他被俄国人包围了,但没有打。他在等什么?
  
  等普鲁士的国王下令,让他倒戈?
  
  三
  
  十二月中旬,消息终于传来了。
  
  那天弗里德里希正在图书馆里看书,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他跑出去,看到一群人围在大学门口,手里挥舞着传单。有人在高喊,有人在哭泣,有人跪在地上,吻着那张传单。
  
  弗里德里希挤进人群,从一个人手里抢过一张传单。
  
  那上面只有几行字:
  
  “约克将军与俄国人达成协议。普鲁士军队中立,不再为法国作战。陶罗根公约,一八一二年十二月三十日。”
  
  弗里德里希站在那里,手在发抖。
  
  中立。不再为法国作战。陶罗根公约。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国王会怎么说。不知道法国人会怎么反应。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汉斯,如果他还活着,现在不再是法国人的兵了。
  
  四
  
  一八一三年一月,整个柏林都在等待。
  
  等待国王的决定。等待法国的反应。等待战争再次爆发的消息。
  
  弗里德里希每天都去洪堡那里,但洪堡什么也不说。他只是坐在书桌后面,批阅文件,接见来人,偶尔抬头看弗里德里希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有一天,弗里德里希忍不住问:
  
  “国王会宣战吗?”
  
  洪堡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弗里德里希·威廉三世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他怕拿破仑,怕打仗,怕输。但现在,他也许别无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知道外面在传什么吗?传单、小册子、秘密集会,到处都是。有人在喊‘武装起来’,有人在喊‘解放战争’,有人在喊‘德意志民族站起来’。老百姓比国王急。大学生比教授急。年轻人比老人急。”
  
  他转过身,看着弗里德里希。
  
  “你呢?你急吗?”
  
  弗里德里希想了想。
  
  “我不知道急不急,”他说,“我只想知道,我能做什么。”
  
  洪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那就等着,”他说,“等需要你的时候,你会知道的。”
  
  五
  
  一月末,费希特突然派人来找他。
  
  弗里德里希赶到那栋小房子时,费希特正站在门口等他。他穿着厚厚的大衣,围着围巾,脸冻得通红,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跟我来。”
  
  他带着弗里德里希穿过几条街,来到一栋不起眼的房子前。敲门,里面有人开门,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神情紧张。
  
  “都到了?”费希特问。
  
  年轻人点点头。
  
  费希特带着弗里德里希走进去,穿过走廊,来到一个地下室。地下室里已经聚了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围坐在一张长桌边。
  
  弗里德里希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大学的教授,报社的编辑,还有那个在洪堡办公室见过的陌生人。角落里还坐着几个穿着破旧工装的工人,手里攥着帽子,神情局促。
  
  费希特走到长桌的一端,站定。
  
  “人都到齐了,”他说,“开始吧。”
  
  那个陌生人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诸位,我带来的消息是:俄国人已经进入普鲁士领土。他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结盟的。沙皇的使者正在去布雷斯劳的路上,去见我们的国王。”
  
  屋里一阵骚动。
  
  “但问题在于,国王还在犹豫。他怕法国人报复,怕输,怕失去王位。他需要人逼他。”
  
  “怎么逼?”有人问。
  
  陌生人看了费希特一眼。
  
  费希特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那是一份宣言的草稿。弗里德里希凑过去看了一眼,标题是:
  
  《告吾民书》
  
  “我们要印出来,”费希特说,“印几千份,几万份,撒遍整个柏林,撒遍整个普鲁士。让每个人都知道,现在是时候了。让国王知道,他的人民在等他。”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谁愿意做这件事?”
  
  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工人忽然站起来,声音有些颤抖:
  
  “我。我认识印刷厂的人,敢印这种东西。”
  
  又一个年轻人站起来:“我。我可以去撒传单。”
  
  一个中年妇女站起来:“我。我家里藏着油印机,去年偷偷做的。”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弗里德里希站在那里,看着这些站起来的人——有教授,有工人,有妇女,有年轻人。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说着不同的口音,来自不同的阶层。但此刻,他们站在一起。
  
  费希特看着他。
  
  “你呢?”
  
  弗里德里希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写,”他说,“写那种能让更多人看懂的东西。”
  
  费希特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吧。”
  
  六
  
  接下来的日子,弗里德里希几乎没睡过觉。
  
  白天,他去大学听课,去图书馆看书,装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晚上,他躲在费希特的地下室里,和那些人一起写传单、印传单、商量怎么把传单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传单的内容五花八门。有的号召青年人参军,有的号召妇女捐钱,有的号召农民支援前线。但最多的,还是那一篇费希特亲手写的《告吾民书》:
  
  “普鲁士的人民!德意志的人民!时候到了!法国人在俄国冻死了三十万,他们的皇帝逃回了巴黎,他们的军队溃不成军。现在不站起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们问:我们能赢吗?我告诉你们:能。不是因为我们的枪比他们好,不是因为我们的兵比他们多。是因为我们是在为自己的土地而战,为自己的家人而战,为自己的民族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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