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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冰裂

第十四章冰裂 (第2/2页)

法国人打仗是为了拿破仑,我们打仗是为了我们自己。这就是区别。这就是我们必胜的理由。”
  
  弗里德里希每次读这些话,手都会发抖。
  
  他想起父亲在耶拿失去的那条腿。想起母亲藏在鸡蛋里的那些银币。想起让在庄园里唱的歌,皮埃尔送的那枚勋章。想起汉斯说的“我会回来的”。想起洪堡问他的那些问题,费希特在课堂上讲的每一句话。
  
  也许,他们等的那个“那一天”,真的来了。
  
  七
  
  二月的一个深夜,弗里德里希正在地下室里赶写一篇传单,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脸冻得发青,眼眶深陷,颧骨高高突起。他穿着一件破烂的军大衣,上面沾满了泥浆和血迹,脚上的靴子裂着口子,露出里面的破布。
  
  弗里德里希愣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
  
  “汉斯?!”
  
  汉斯靠在门框上,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呻吟。
  
  弗里德里希冲过去扶住他。汉斯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隔着那件破大衣,能摸到一根根肋骨。
  
  “水……”汉斯说。
  
  弗里德里希把他扶到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水。汉斯接过去,一饮而尽,然后又要了一杯,又一饮而尽。喝了三杯,他才停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弗里德里希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脸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但那是汉斯。是他的朋友。是那个说过“我会回来的”的人。
  
  “你怎么回来的?”弗里德里希终于问。
  
  汉斯睁开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弗里德里希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痛苦,而是别的什么,他说不出名字。
  
  “走回来的。”
  
  “走了多久?”
  
  “两个月。从俄国边境,一路走。没有马,没有车,没有吃的。和几个兄弟一起,靠着雪和树皮,走回来的。”
  
  他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话:
  
  “死了很多人。”
  
  弗里德里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朋友。
  
  汉斯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枚勋章——普鲁士的军功章,上面沾满了污垢,有些地方已经锈了。
  
  “这是皮埃尔的,”汉斯说,“让让我带给你的。”
  
  弗里德里希愣住了。
  
  “让?”
  
  “他还活着。皮埃尔死了。在别列津纳河,过桥的时候,法国人炸桥,把后面的人扔下了。皮埃尔在后面,没过去。让让我告诉你,他说……”汉斯想了想,“他说,谢谢你当年帮他包扎伤口。”
  
  弗里德里希握着那枚勋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一个阿尔萨斯士兵,住在庄园里,受了伤,他帮他包扎。后来那个士兵送了他一枚勋章,他一直带在身上。
  
  现在,那个士兵的战友死了。另一个士兵,穿越了整个欧洲,把这枚勋章带回来给他。
  
  窗外,雪还在下。
  
  八
  
  汉斯睡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晚上,他醒过来,吃了东西,洗了澡,换上了弗里德里希给他找来的干净衣服。他坐在炉边,看着火焰,慢慢说起俄国的事。
  
  他说莫斯科是一座空城。法国人进去的时候,城里没有人,没有粮食,什么都没有。俄国人放了一把火,把城烧了三分之一。拿破仑在克里姆林宫里等着沙皇求和,等了一个月,沙皇不求和。他只好撤。
  
  他说撤退的路上有多冷。冷到马冻死在路上,人冻死在路上,枪冻得打不响,面包冻得像石头。冷到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他说别列津纳河的那座桥。法国人为了不让俄国人追上,炸了桥,把后面的人扔在河对岸。那些人里有皮埃尔,有几千个普鲁士人,有几万个法国人。他们站在河边,看着桥断了,看着俄国人从后面追上来。
  
  “后来呢?”弗里德里希问。
  
  汉斯沉默了很久。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弗里德里希没有再问。
  
  两个人坐在炉边,看着火焰跳动。外面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
  
  “让还活着,”汉斯忽然说,“他在东普鲁士养伤。他说,等伤好了,就不当兵了。回阿尔萨斯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家人。”
  
  弗里德里希点点头。
  
  “那你呢?”
  
  汉斯看着他。
  
  “我要去布雷斯劳。”
  
  “布雷斯劳?”
  
  “国王在那里。沙恩霍斯特也在那里。他们要宣布一件事。”
  
  弗里德里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事?”
  
  汉斯看着他,目光灼灼。
  
  “对法宣战。”
  
  九
  
  二月末,消息终于来了。
  
  国王弗里德里希·威廉三世在布雷斯劳发布诏书:
  
  《告吾民书》
  
  不是费希特写的那一份,是另一份。但意思是一样的:
  
  “普鲁士的人民!勃兰登堡的人民!东普鲁士的人民!西里西亚的人民!所有热爱这片土地的人们!法国人奴役我们七年,榨干了我们的骨髓,践踏了我们的尊严。现在,是时候站起来了。
  
  朕号召你们:能当兵的,来当兵。不能当兵的,捐钱捐粮。老弱妇孺,各尽所能。我们要打一场解放战争,打一场民族战争,打一场正义战争。
  
  上帝保佑普鲁士!上帝保佑德意志!”
  
  弗里德里希站在大学门口,听着有人高声朗读那份诏书。周围聚了上百人,有学生,有教授,有商人,有工人,有妇女,有老人。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跪在地上祈祷。
  
  一个年轻人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挥舞着帽子,高喊:
  
  “武装起来!武装起来!”
  
  人群沸腾了。无数个声音汇成一片:
  
  “武装起来!”
  
  弗里德里希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喊声,手在发抖。
  
  他想起父亲信里写的:“普鲁士需要像你这样的人。需要能想问题的人。你好好想,想明白了,去做就是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明白了没有。但他知道,该做事了。
  
  十
  
  三月,弗里德里希站在勃兰登堡门下,看着普鲁士军队开赴前线。
  
  和去年不一样。去年那些士兵低着头,面无表情,像是去赴死。今天这些士兵昂着头,眼睛里有一种光,脚步踏得震天响。
  
  路边站满了人。有人在往士兵怀里塞面包,有人在给士兵敬酒,有人在挥舞手帕,有人在喊口号。一群年轻人跟在队伍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等等我们!我们也要去!”
  
  弗里德里希在队伍里看到了汉斯。
  
  汉斯穿着崭新的军装,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他比几个月前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那道从额头到下巴的伤疤还在,但在他脸上,那道伤疤不像伤疤,像是一道勋章。
  
  汉斯看到了他,勒住马,朝他挥了挥手。
  
  弗里德里希也挥了挥手。
  
  “活着回来!”他喊。
  
  汉斯笑了笑,那笑容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等着我!”
  
  队伍继续前进。
  
  弗里德里希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道路尽头。
  
  路边,有人在唱歌。那是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歌,调子很简单,词也很简单,但听着让人心里发热:
  
  “起来,起来,德意志的儿女!
  
  拿起武器,保卫家园!
  
  敌人已经站在门口,
  
  再不反抗,就来不及了!
  
  起来,起来,德意志的儿女!
  
  为了自由,为了尊严,
  
  为了我们的子孙后代,
  
  打一场正义的战争!”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合唱。弗里德里希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歌声,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门廊前的样子。想起母亲藏在鸡蛋里的那些银币。想起施泰因从马车窗口探出头来说“将来需要你这样的人”。想起费希特在课堂上讲的每一句话。想起洪堡问他的那些问题。想起卡尔在柯尼斯堡的酒馆里举起杯子说“为了柏林”。想起让从阿尔萨斯寄来的那封信。想起皮埃尔送的那枚勋章。
  
  想起汉斯骑马远去时说的那句“等着我”。
  
  他把手伸进贴身口袋,摸了摸那些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父亲的信,母亲的靴子,那本《社会契约论》,费希特送的书,洪堡的纸条,还有那两枚勋章。一枚是皮埃尔的,一枚是让托汉斯带回来的。
  
  那些东西,是他的过去。
  
  而现在,他要走向他的未来了。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当当当的,一声接一声。
  
  一八一三年的春天,就这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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