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入笼
第三章 入笼 (第2/2页)“今天伦敦下雨了,记得带伞。”
“带了。”
“骗人,你从来不看天气预报。”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了伦敦的天气预报,然后猜你会忘。”
邱莹莹看着这些对话,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她从来没有过。
然后是陆西决。
如果说林慕辰是温柔的春风,那陆西决就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他的存在感太强了,强到你无法忽视他,就像你无法忽视一道闪电。
陈老师给她看的陆西决和江明月的聊天记录,和林慕辰的截然不同。
“江明月,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吃了。”
“骗鬼呢,你昨晚发的朋友圈那个咖啡杯旁边连个盘子都没有,你喝了一杯咖啡就当晚饭了?”
“……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
“少废话,去吃饭。三分钟之内给我发一张有食物的照片,不然我现在就去你公寓楼下蹲着。”
“你管得也太宽了。”
“我就管,怎么着?你咬我?”
邱莹莹看着这些对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个人,有点意思。
“陆西决和江明月的关系很特殊,”陈老师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可以说是青梅竹马。陆西决对江明月有感情,但江明月一直把他当朋友。这种不对等的关系,让陆西决在江明月面前有一种既亲密又克制的矛盾感——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她,但他又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能越过那条线。”
“那条线是什么?”邱莹莹问。
“朋友和恋人之间的线。”陈老师回答,“陆西决曾经向江明月表白过,被拒绝了。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没有放下。他只是把那份感情藏起来了,藏得很深,深到他自己都以为已经忘记了。”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但他没有忘记。”她说。
“对,”陈老师说,“他没有忘记。所以他对江明月的一举一动都格外敏感。你的任何一个微小的破绽,都可能被他捕捉到。”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陆西决的照片。
那个桀骜不驯的、嘴角永远挂着一丝笑意的年轻人,在照片里看着镜头,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可能比江怀远和林慕辰加起来都危险。
因为爱而不得的人,观察力是最敏锐的。
第三十天的晚上,邱莹莹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面。镜子里的她,穿着江明月的衣服,画着江明月的妆容,梳着江明月的发型。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对着她笑了一下。
但那个人不是她。
那个人的笑容太温柔了,太完美了,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而她的笑容,应该是笨拙的、不完美的、带着一点点傻气的。
她想从镜子前面走开,但她的脚动不了。镜子里的那个人朝她走过来,穿过镜面,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
“你是谁?”她问。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看着她。
“我是谁?”她又问。
那个人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风吹过湖面。
“你是江明月。”
“不,”邱莹莹摇头,“我不是江明月,我是邱莹莹。”
“邱莹莹是谁?”那个人问。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要回答,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邱莹莹是谁?
她想了很久,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邱莹莹是孤儿院长大的穷学生?是便利店值夜班的打工妹?是住在地下室里、吃着泡面、为了下学期的学费发愁的那个女孩?
但那些都是她的处境,不是她。
那她到底是谁?
她想了很久,想到梦醒了,也没有想出来。
她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上那盏价值不菲的水晶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她在二十七楼的套房里,穿着真丝的睡衣,躺在埃及长绒棉的床单上。
她是邱莹莹,但她过着江明月的生活。
那她到底是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第五十七天。
最后一天。
邱莹莹站在训练室的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五十七天的训练,改变了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站姿不再是“一棵被风吹歪的树”。肩膀打开,脖子挺拔,脊椎笔直,整个人像是一把被拉满的弓,充满了力量和张弛。她的核心肌群变得强健有力,站多久都不会觉得累。她的步态也不再是以前那种随意的、毫无节奏的走路方式,而是变成了一种优雅的、重心平稳的、每一步都恰到好处的行走。
方岚站在她旁边,双臂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审视着她。
“走两步。”方岚说。
邱莹莹从镜子前面出发,沿着训练室的边缘走了一圈。她的步伐均匀,节奏稳定,上半身纹丝不动,只有手臂自然地摆动。她的目光平视前方,下巴微收,表情淡然。
走完一圈,她回到方岚面前,站定。
方岚沉默了很久。
“可以了。”她终于说。
这是方岚式的最高评价。邱莹莹知道,“可以了”意味着“你已经达到了我的标准”。虽然方岚永远不会说出“你做得很好”这五个字,但“可以了”已经足够了。
“谢谢方老师。”邱莹莹说,微微鞠了一躬。
方岚看着她,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赞赏,也不是认可,更像是……某种淡淡的遗憾。
“你是一个好学生,”方岚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可惜……”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训练室。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方岚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可惜什么?
她没有问。她大概知道答案。
可惜你不是真正的江明月。
可惜你的优雅是训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可惜你只是一个替身。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然后她走进化妆间,坐在化妆椅上。林薇已经在等她了,化妆箱打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今天要用的所有产品。
“今天是最后一天,”林薇说,“我给你画一个完整的妆。这是你第一次以完整的江明月的形象出现。”
完整的江明月。
邱莹莹闭上眼睛,让林薇在她的脸上开始工作。
一个小时后,林薇说:“睁开眼睛。”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愣住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邱莹莹。也不是她之前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像江明月的人”。
那就是江明月。
皮肤白得发光,眉眼精致而温柔,嘴唇上是CL的001号正红色。她的五官、她的气质、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光芒,和谢振杰第一天给她看的那张照片里的女孩,一模一样。
不,比照片里更真实。因为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温度、有呼吸、有眼神。
“完美。”林薇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邱莹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忽然觉得喉咙很干。
她想说“这不是我”,但她说不出来。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确实是她的脸、她的五官、她的身体。只是被重新塑造过了,重新打磨过了,重新定义过了。
她忽然想起那个梦。梦里那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人问她:“邱莹莹是谁?”
她现在还是答不出来。
但她知道一件事——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邱莹莹。不管她长得多像邱莹莹,不管她的五官和身体是不是邱莹莹的,那个人不是邱莹莹。
邱莹莹是一个住在地下室里的穷学生。而镜子里的这个人,是一个住在二十七楼套房里的豪门千金。
她们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这种分裂感让她的胃隐隐作痛。
“走吧,”林薇说,“谢先生在等你。”
邱莹莹站起来,最后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化妆间。
谢振杰在会议室里等她。
他坐在长桌的尽头,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截小麦色的皮肤。
邱莹莹走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长。
他的目光从她的头发开始,慢慢地移动到她的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脖子、肩膀……一路往下,一直到她的脚尖。那种审视的目光,和五十七天前一模一样——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但这一次,他看得更久。
邱莹莹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她的站姿是方岚教的——挺拔、优雅、从容。她的表情是林薇教的——淡然、温柔、带着一点点疏离。她的呼吸是周姨教的——均匀、平稳、不疾不徐。
她站在那里,像一件被精心打造的艺术品。
谢振杰终于收回了目光。
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会议室的灯光暗下来,墙上的投影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照片。
江怀远。
“明天上午十点,”谢振杰说,“江城国际机场,到达大厅。江怀远会亲自来接你。这是你作为江明月的第一次亮相。”
他切换到下一张照片。
林慕辰。
“林慕辰也会到。他刚从上海飞回来,专程来接你。他带了花——白玫瑰,江明月最喜欢的花。你要记住,接过花的时候,先说‘谢谢’,然后低头闻一下,再说‘你还是记得我最喜欢这个’。这是江明月每次收到他送的白玫瑰时都会说的话。”
切换到下一张照片。
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
“从机场到江家,大约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里,你会和江怀远、林慕辰坐在后排。你需要和他们聊天。话题的范围包括:你在伦敦的生活、你的身体状况(刚出院)、你对未来的计划、你对江氏集团的看法。所有的答案,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谢振杰放下遥控器,转过身面对她。
“你有问题吗?”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个。”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江怀远问我一些我们没有准备过的问题,我应该怎么办?”
谢振杰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就靠你自己了。”
“什么?”
“我说,靠你自己。”他的声音平静而冷淡,“五十七天的训练,你能学的都学了。剩下的,就是你的本能和临场反应。你不是一个提线木偶,邱莹莹——至少,在我这里不是。你是一个演员,而演员在舞台上的每一秒钟,都是在即兴发挥。”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道,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自己的倒影。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深得像一口井,但她现在往里面看的时候,不再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了。她看见了别的东西——某种她读不懂的、复杂的、藏在层层冷漠之下的东西。
“准备好了。”她说。
谢振杰点了点头。
“那好,”他说,“从这一刻起,你不是邱莹莹了。你是江明月。”
他伸出手。
邱莹莹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手腕上那只样式简洁的手表。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力度适中,不轻不重。
这是他们第一次身体接触。
邱莹莹注意到,他的手在握住的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力度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她捕捉到了。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身走向门口。
“明天早上七点,林薇会来给你化妆。八点,我们出发去机场。”
他拉开门,停顿了一下。
“今晚好好休息,”他说,没有回头,“明天开始,你会很累。”
门关上了。
邱莹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刚才被谢振杰握过的手。
她把手举到面前,看着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那里还残留着某种温度。
她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
“江明月,”她对自己说,“你是江明月。”
然后她走出会议室,回到二十七楼的套房。
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江城的夜景。明天这个时候,她不会再站在这里了。她会在江家大宅里,睡在江明月的床上,穿着江明月的睡衣,看着江明月看过的天花板。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地下室。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那道从墙角蔓延到灯座旁边的裂缝,那张窄小的单人床。
她不知道,当她变成江明月之后,那个地下室还会不会等她回来。
她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50,000.00。
五万块。
预付金。
还有九十五万,在十个月之后等着她。
她关掉App,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个天花板她看了五十七天,已经看习惯了。干净、平整、洁白,没有裂缝。
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会见到江怀远。那个失去了女儿的父亲。
她会叫他“爸爸”。
她会对他说“我回来了”。
她会笑着拥抱他,像真正的江明月一样。
而江怀远,会抱着她,以为自己的女儿真的回来了。
邱莹莹忽然觉得胸口很疼。
那种疼不是身体的疼,是某种更深处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对不起,”她轻声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含糊不清,“对不起。”
她在对谁说对不起?
对江怀远?对江明月?对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明天开始,她要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笑的每一次,都是谎言。
而她,就是这个谎言本身。
窗外,江城的夜色依然璀璨。
但在某一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间医院的病房,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床上躺着一个女孩,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那个女孩,才是真正的江明月。
而她,只是一个替身。
一个被精心打造过的、完美的、没有名字的替身。
邱莹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我叫邱莹莹。”
她说了三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
说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
像是那个名字,正在从她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消失。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