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坠入
第一章 坠入 (第2/2页)村尾有一口井。井沿上有新鲜的绳痕,说明最近还有人在这里打水。井里的水位很高,水面倒映着他自己灰头土脸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眼睛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赵周阳用井水洗了把脸,冰冷的井水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捧起水喝了两口,水很凉,带着一丝泥土的味道,但还算干净。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往哪个方向走?北面是他来的方向,河堤和土路,他的车还停在那里。但那辆车已经死了,像一块废铁。南面是一片丘陵,隐约能看到山影,山上光秃秃的,没什么树。东面是大片的农田和荒野,一眼望不到头。西面是一条更宽的官道,道旁种着柳树,柳条在风中摇晃。
他选择往西走。
沿着官道走,总能找到人烟。他需要搞清楚三件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什么年代,以及他怎么回去。官道上的泥土被碾压得很结实,上面有密集的车辙印和马蹄印,说明这条路经常有人走。赵周阳注意到,大部分印记都是往同一个方向的——从西向东。也就是说,有很多车马从西边过来,往东边去了。东边有什么?他的车停在那里。柳河村的废墟也在那里。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官道两侧开始出现农田。田里的冬小麦长势很差,稀稀拉拉的,像是没人打理。田埂上倒着一些农具,犁和锄头散落在地上,其中一把锄头上沾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赵周阳加快了脚步,不敢多看。
又走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镇子。赵周阳放慢了脚步。镇口没有守卫,没有关卡,但能闻到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柳河村的味道一模一样。镇子的轮廓逐渐清晰——一片低矮的建筑群,青瓦白墙,典型的南方小镇风貌,但太安静了。没有鸡鸣狗吠,没有商贩叫卖,没有孩子的笑声。只有风穿过破败门窗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人在哭。
赵周阳走进镇子,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街道两侧的店铺全都敞着门,里面的货物散落一地。布庄里的布匹被扯得到处都是,被踩进了泥水里。米铺里的粮食洒了一地,和泥土混在一起,已经不能吃了。一家铁匠铺的炉子被推倒,风箱破了个大洞。一家药铺的门板上溅满了黑色的血渍,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倒着几具尸体,手脚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
街道中央有一辆翻倒的板车,车上装的瓦罐碎了一地,碎瓷片在阳光下反着光。板车旁边躺着一个人,一个老人,穿着灰白色的长衫,后背上插着一支箭。箭杆是木制的,尾羽是黑色的,和村口那具尸体身上的一模一样。血从伤口渗出来,在衣服上洇了一大片,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赵周阳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继续往镇子深处走。越往里走,景象越惨烈。尸体越来越多,有平民,也有穿皮甲的士兵。士兵的尸体穿着统一的服装,胸口有一个“周”字的标记,是用白布缝上去的。有些士兵手里还握着刀,刀锋上有缺口,像是经历过激烈的战斗。
赵周阳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客栈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写着“顺天客栈”四个字,字迹已经斑驳。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还活着。
女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袄,头发散乱,脸上全是灰和泪痕,嘴唇干裂起皮。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一动不动,脸色青紫,额头上敷着一块脏兮兮的布。女人低着头,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楚。
赵周阳走过去,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
“你好。”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她的眼白布满血丝,瞳孔紧缩,像是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猫。她往后缩了缩,把孩子抱得更紧了,身体在发抖。
“我不会伤害你。”赵周阳说,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表示自己没有武器。“我只是想问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又移到他的鞋上,最后停在他腰后别着的那把菜刀上。赵周阳注意到了,把菜刀取下来放在地上,推到一边。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契丹人……契丹人来了……”
赵周阳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从那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拼凑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事实。
这里是顺天县柳河镇,属大周河北道。三天前,一股契丹骑兵南侵,大约有两三百人,洗劫了柳河镇及周边村庄。镇上死了几百人,活着的人逃进了南边的山里。那个女人叫王刘氏,丈夫是镇上的樵夫,契丹人来的那天早上他正好上山砍柴,再也没有回来。她怀里的孩子是她的小儿子,今年才两岁,昨天夜里发了高烧,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大夫,也不敢进山——山路难走,她一个女人带着生病的孩子,走不了那么远。她只能坐在客栈门口等,等死,等人来救,等一个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结局。
赵周阳问她,现在的皇帝是谁。
王刘氏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周皇帝。”
赵周阳又问,年号是什么。
“显德。”
显德。赵周阳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年号。他高考落榜已经三年了,高中的知识忘得差不多了,但历史他还记得一些。显德是后周的年号,后周世宗柴荣的年号。柴荣死后,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立大宋。
后周显德年间,公元955年到960年之间。这是五代十国的末期,距离赵匡胤黄袍加身还有几年。北方契丹频频南侵,南方诸国割据,中原大地经历了两百年的战乱,十室九空,白骨露野。这就是他所在的时代。一个武夫当国、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一个马上就要被赵匡胤终结、开启三百年大宋王朝的时代。
而他知道这一切的走向。
赵周阳靠在一面断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个念头在打架。他知道历史,他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他知道什么技术会在什么时候被发明出来。但他也知道,知识本身没有力量。力量来自于把知识变成现实的能力——人脉、资源、权力。他什么都没有。一辆开不动的电车,一部没有信号的手机,一包快抽完的烟,三百块钱,一把从死人旁边捡来的刀。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王刘氏和她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在发烧,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微弱,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像是随时会停下来。王刘氏抱着他,眼神空洞,像是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赵周阳站起来,朝那家溅满血渍的药铺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这个孩子。他不是医生,不是圣人,甚至算不上一个好人。跑了三年滴滴,他见过太多苦难,早就学会了麻木。但他想起了高考落榜那天,他坐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同学们一个个拿到录取通知书,笑着从他面前走过。没有人停下来问他考得怎么样,没有人注意到他还坐在那里。那天他觉得自己像这个孩子一样,发了高烧,没有人管,只能等。
药铺里一片狼藉,药柜被推倒,药材洒了一地。赵周阳在药材堆里翻找,凭借仅有的那点中药知识——他妈腰不好,常年吃中药,他跟着认识了几味——找到了柴胡、黄芩、甘草。这三味药合在一起,至少能退烧。他没有秤,只能凭感觉抓了一把,用一块破布包起来。药铺后面有个小厨房,铁锅还在,水缸里还有半缸水。他生了火,把药煮上,然后回到街上。
王刘氏还坐在那里,像是已经失去了移动的能力。她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还是那样抱着孩子,低着头,嘴唇在动。赵周阳走近了才听清她在念叨什么——“当家的,当家的,你啥时候回来……”
赵周阳坐在她旁边,把药煮上之后回来,递给她一块干粮。那是在一家被砸烂的饼铺里翻出来的,硬得像石头,但还能吃。王刘氏接过干粮,没有吃,只是攥在手里。
“你是哪里人?”她忽然问,声音还是那么沙哑。
“很远的地方。”赵周阳说。
“你的衣裳好奇怪。”
“嗯。”
“你是商人吗?”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自己是滴滴司机,但这个世界上没有滴滴,没有汽车,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他所有的技能——开车、认路、用导航、跟乘客聊天、处理差评、应付运管——在这个世界里一文不值。他唯一值钱的,是脑子里的那些知识。那些在高中学的、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从网上看来的知识。历史、军事、经济、政治、物理、化学、数学、工程——每一样都只是皮毛,每一样都不够专业,但每一样都足以让这个时代的人瞠目结舌。
前提是他能活下去。
“我是商人。”赵周阳说。
王刘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药煮好了,赵周阳把药汤倒进一个粗陶碗里,吹凉了喂给孩子。孩子烧得迷迷糊糊,但本能地张嘴喝了下去,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做梦吃奶。王刘氏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在脸上的灰泥中冲出两道白印子。
“他会好的。”赵周阳说。
天黑之前,赵周阳在镇子里走了一圈,做了几件事。第一,他找到了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把门板修好,把窗户用木板钉死,弄了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第二,他在几间没被完全烧毁的屋子里搜罗了一些物资——几件粗布衣服、一床棉被、一把菜刀、一个火折子、一小袋米、半罐盐、一个缺了口的铁锅。第三,他在一具士兵的尸体旁边找到了一把刀。不是骑兵用的长刀,而是一把短刀,刃长一尺左右,刀鞘是牛皮裹的,虽然旧但保养得不错。他把刀别在腰间,试了试拔刀的动作,不太顺手,但聊胜于无。
天黑之后,赵周阳和王刘氏母子待在那间屋子里。他用门板把门顶死,把菜刀放在手边,把短刀压在枕头底下。王刘氏抱着孩子缩在墙角,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她大概太累了,累到连恐惧都顾不上了。孩子喝了药之后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小脸不再是青紫色,变成了苍白的粉色。
赵周阳睡不着。
他躺在地面上,身下垫着那床从死人屋里翻出来的棉被,有一股霉味和说不清的酸臭味。外面的风呜呜地吹,偶尔传来野狗的叫声,还有某种他辨认不出的鸟在叫,声音凄厉,像是在哭。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他该怎么办?
回不去。那辆比亚迪是他的锚点,是他和那个世界唯一的联系。但他知道,它大概永远都动不了了。就算能发动,他又能开去哪里?开到下一个镇子?下一个镇子也被契丹人烧了怎么办?
留下来。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用脑子里的知识,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变成——
变成什么?
他想起了自己构思过无数遍的那个故事。一个现代人穿越到古代,用现代知识改变世界的故事。他曾在深夜的论坛上跟人争论过这种设定的合理性,嘲笑过那些主角光环太重的网文。一个高考落榜生,连大学都考不上,穿越到古代就能当王称霸?凭什么?凭他会用手机?凭他会开车?
但现在,他自己就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赵周阳苦笑了一下。生活比小说更荒诞。至少小说里的主角穿越的时候,还有系统、有金手指、有作者给开挂。他有什么?一辆开不动的电车,一部没有信号的手机,一包快抽完的烟,三百块钱,一把从死人旁边捡来的刀,还有一个发着烧的孩子和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
但他也有一件事——他不甘心。
不甘心高考落榜就一辈子抬不起头。不甘心退了学就永远是个失败者。不甘心在电子厂拧了三个月螺丝、在工地搬了半年砖、跑了三年滴滴,最后连一辆破电车都还不完贷款。不甘心穿越了一千多年,还是那个在深夜的城市里开着车、载着别人的落魄司机。
窗外传来一声鸡鸣。不是野鸡,是家鸡的叫声,嘹亮而悠长,像是在宣告新的一天开始了。天快亮了。
赵周阳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些裂缝在黑暗中像是无数张开的嘴,又像是他在高考试卷上写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答案。他深吸一口气,轻声说了一句话:
“行。那就试试。”
他不知道能走多远。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那个高考落榜生,不再是那个在深夜的城市里开着比亚迪到处转的滴滴司机。他是赵周阳,一个从一千年后穿越而来的灵魂,一个知道历史走向的先知,一个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可以去争取的人。
窗外,天光破晓。第一缕阳光透过木板钉死的窗户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金线。那道线从赵周阳的手边划过,一直延伸到王刘氏怀里的孩子脸上。孩子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窗外,有鸟叫声,有风声,还有一个全新的世界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