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无处落脚
第二章 无处落脚 (第1/2页)天亮之后,赵周阳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看那辆车。
他沿着昨天的路走回河堤,脚步比昨天稳当了一些。清晨的霜气很重,踩在枯草上嘎吱嘎吱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去看那辆车——它不可能自己好起来,这个念头本身就荒唐。但他还是去了。也许是想确认它还在,也许是想确认昨天发生的一切不是一场梦。
车还在。比亚迪秦静静地停在河堤上,车身上蒙了一层露水,在晨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赵周阳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试着按了一下启动键。没有任何反应。仪表盘黑着,中控屏黑着,连车门未关的提示音都没有。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电量显示为零,续航显示为零,这辆车像一块被掏空了内脏的铁壳子,只剩一个壳。
赵周阳靠在座椅上,握着方向盘,发了一会儿呆。方向盘上还有他手心汗渍留下的痕迹,挡把上有一道被钥匙划出来的印子,副驾驶的脚垫上还有昨天那个老人踩过的泥——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过的话。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在车里翻了翻,找到一个塑料袋,把充电宝、烟、打火机和那三百多块现金装进去,又把后备箱里那箱没喝完的矿泉水搬了出来。他把水放在河堤上,犹豫了一下,又从后备箱里翻出一把备用螺丝刀和一把扳手,塞进塑料袋里。这些东西在这个时代大概没什么用,但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想丢下。
他又看了那辆车一眼。它停在那里,像一头死去的金属动物,车标上的“秦”字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忽然想起买车那天,销售说这车能开十年。现在才开了两年。
赵周阳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回到镇子里,王刘氏已经醒了。她坐在门槛上,正在给孩子喂水。孩子比昨天好了一些,脸色没有那么青紫了,眼睛半睁着,有气无力地看着赵周阳走过来。王刘氏看到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继续喂水。
赵周阳在她旁边坐下来,递给她一瓶矿泉水。王刘氏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不知道该从哪里打开。赵周阳拧开瓶盖递回去,她愣了一下,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这是什么水?”她问。
“泉水。”赵周阳说,“很远的山上来的。”
王刘氏没有再问,把水小心地喂给孩子。孩子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但声音比昨天有力气多了。赵周阳看着孩子的脸,心里动了一下——这孩子活过来了。昨天他以为这孩子撑不过那个晚上的,没想到还真撑过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赵周阳问王刘氏。
王刘氏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说:“不知道。”
“你家呢?”
“没了。”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房子烧了,当家的没了,就剩这个小的。”
“有亲戚吗?”
“他有个姐姐,嫁到隔壁县了。”王刘氏抬起头,朝南边望了一眼,“走路大概要两天。”
赵周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南边是一片丘陵,远处有山影,灰蒙蒙的,看不清楚。他想了想,说:“我送你们去。”
王刘氏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解和警惕。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奇怪的衣服,说着奇怪的话,突然说要送她去隔壁县——在这个世道里,这种好心的背后往往藏着更坏的心思。赵周阳看出了她的疑虑,但没有解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她。也许是因为她是他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活人,也许是因为那个孩子让他想起了什么,也许只是因为——他需要做点什么。什么都不做的话,他会疯掉的。
“我不是坏人。”赵周阳说,然后觉得这句话蠢透了。坏人从来不说自己是坏人。
王刘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又移到他腰间的短刀上。最后她低下头,轻轻点了一下。
“多谢。”
赵周阳花了半个上午做准备。他在镇子里又搜了一圈,找到了一辆还能用的板车,木轮子,推起来嘎吱嘎吱响,但至少能走。他在车上铺了一层干草,又垫了一床棉被,让王刘氏和孩子坐在上面。他又找了一些干粮——发霉的米他淘了几遍,晒在太阳底下;饼铺里翻出来的硬饼子,他用布包好,塞进袋子里。他还找到了一口带盖的铁锅和几件还能穿的粗布衣裳,一并带上。
临走之前,他又去了一趟那家药铺,把还能用的药材各抓了一些,用布包成几个小包。柴胡、黄芩、甘草、生姜——他记得他妈以前说过,这几味药能治大多数风寒。他不知道对不对,但这个时代的大夫大概也就是这个水平。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出发了。赵周阳推着板车,王刘氏抱着孩子坐在车上,三个人慢慢地沿着官道往南走。太阳挂在头顶,不暖和,但至少没有风。道路两边的农田荒着,偶尔能看到几间被烧毁的屋子,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像一排排烧焦的牙齿。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赵周阳停下来休息。他把板车靠在路边,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王刘氏。王刘氏接过来喝了两口,又把水喂给孩子。孩子已经醒了,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赵周阳,嘴唇红红的,烧退了不少。
“他叫什么?”赵周阳问。
“狗子。”王刘氏说,“还没起大名。”
赵周阳点了点头。狗子,这个名字在这个时代大概很常见。贱名好养活,他妈以前也说过这话。
“你叫什么?”赵周阳问。
“王刘氏。”
“我是说你自己的名字。”
王刘氏愣了一下,好像很久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了。她想了一会儿,才说:“娘家姓刘,叫刘招弟。”
赵周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刘招弟,招个弟弟来。这个名字和狗子一样,都是这个时代的烙印。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赵周阳,周是父亲的姓,阳是他出生的那天正好出了太阳。他妈说,生他的时候是冬天,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他落地的那天突然就晴了,满屋子的阳光,所以叫周阳。
他现在站在一千年前的太阳底下,晒着同一颗太阳。
下午的路比上午难走。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山路,板车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得厉害,狗子被颠得直哭。王刘氏抱着孩子哄,嘴里哼着赵周阳听不懂的小调,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在木头上磨。赵周阳推着车,额头上出了汗,羽绒服穿不住了,他脱下来搭在板车上,露出一件灰色的卫衣。王刘氏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岔路口。路边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树下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石头垒的,里面的土地爷像歪在一边,脸上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五官。
赵周阳决定在这里过夜。他把板车推到土地庙旁边,用树枝和棉被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让王刘氏和狗子睡在里面。他自己在庙门口生了火,把铁锅架在火上,淘了点米,煮了一锅稀粥。米是发霉的,淘了好几遍之后霉味淡了一些,但煮出来的粥还是有一股怪味。赵周阳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但还是硬咽了下去。王刘氏倒是喝得很自然,好像对这种味道早就习惯了。
天黑之后,风起来了。从北边吹过来的,带着一股子干冷干冷的味道,吹得树枝呜呜响。赵周阳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树枝,火苗窜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巨人。王刘氏缩在棚子里,狗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平稳而绵长。赵周阳靠坐在庙门口,手里握着那把短刀,眼睛盯着北边的方向。
他在想事情。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他还能不能回去,想如果他回不去的话,该怎么在这个时代活下去。他脑子里有那么多东西——他知道火药怎么改良,知道指南针怎么造,知道活字印刷的原理,知道怎么炼钢,怎么造水泥,怎么算利润,怎么管人。但这些都是书本上的东西,他从来没有真正做过。他是一个高考落榜生,一个滴滴司机,一个在现实世界里一事无成的人。他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在这个更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
就凭他知道赵匡胤会当皇帝?那又怎样?赵匡胤又不认识他。
赵周阳苦笑了一下,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树枝。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起来,飞到空中,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赵公子。”棚子里传来王刘氏的声音,怯怯的,像是怕打扰他。
“嗯?”
“你是哪里人?”
“很远的地方。”赵周阳说。
“比契丹还远?”
赵周阳想了想,说:“比契丹远多了。在海上,要坐很久的船才能到。”
王刘氏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里不打仗吗?”
“不打。”赵周阳说,“那里很太平。没有契丹人,没有打仗,老百姓都能吃饱饭。”
“真好。”王刘氏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做梦一样。“那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赵周阳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到这里来的。那个灰衣老人是谁?为什么把他送到这里来?这些问题从他醒过来就在脑子里转,转了两天了,还是没有答案。也许永远都不会有答案。也许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更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某个地方。
“我迷路了。”赵周阳说。
王刘氏没有再问。
后半夜的时候,赵周阳被一阵声音吵醒了。不是马蹄声,不是喊杀声,而是一种很轻的、很细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他猛地坐起来,手按在刀柄上,四下里看了一圈。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根暗红色的炭条在黑暗中明灭。月光从树枝间照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棚子里,王刘氏蜷缩在棉被里,肩膀在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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