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无处落脚
第二章 无处落脚 (第2/2页)她在哭。
赵周阳松了一口气,把刀放下。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树枝,火重新燃起来,暖黄色的光映在王刘氏的脸上。她没有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克制,像是在怕吵醒孩子。
赵周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不会安慰人。跑滴滴的时候,遇到在车上哭的乘客,他最多就是递一张纸巾,然后继续开车。现在没有车可以开,也没有纸巾可以递。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火,等她哭完。
过了一会儿,王刘氏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朝赵周阳看了一眼,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赵周阳说。
“当家的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等他回来,给狗子扯块布做件新衣裳。”王刘氏的声音哑哑的,像是被烟熏过。“他说快过年了,得让孩子穿得体面些。”
赵周阳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父亲在工地上摔断腿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他说,等他发了工资,给他买那双他看了很久的球鞋。那双鞋六百多,他爸在工地上搬一天砖才挣两百。
“会好的。”赵周阳说。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王刘氏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火堆里的树枝烧断了,发出一声脆响。火星子飞起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灭了。狗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上路了。王刘氏的姐姐嫁在隔壁的安平县,从柳河镇过去大约六十里路,按王刘氏的说法,走得快的话,一天半能到。赵周阳推着板车,沿着山路慢慢走。路两边是连绵的丘陵,光秃秃的山坡上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树,树下有时候会有一两间茅屋,但都破败了,没有人住。
中午的时候,他们路过一个小村子。村口有几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到赵周阳推着板车过来,都抬起头盯着他看。他们的目光很复杂,有警惕,有好奇,还有某种赵周阳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羡慕。赵周阳从他们身边走过,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虫子一样爬在他背上。
一个老头忽然开口了:“后生,从北边来的?”
赵周阳停下来,点了点头。
“柳河镇的?”
“嗯。”
“惨呐。”老头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张揉皱的纸。“那一股契丹人,从北边过来的,烧了多少村子。听说县城里都死了好几百人。”
赵周阳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推着板车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老人们的议论声,声音很低,听不清楚,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他拐过山脚。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山路越来越窄,板车的轮子卡在石缝里,推起来费劲得很。赵周阳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磨出了水泡,水泡又磨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把车把浸得滑溜溜的。王刘氏要下来走,赵周阳没让。她抱着孩子,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再说,她那双裹过的小脚,走这种山路跟受刑差不多。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安平县。县城比柳河镇大一些,城墙是用黄土夯的,大概有两三丈高,墙头上插着几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有几个士兵守着,穿着号衣,拿着长矛,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进城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驴的农夫,还有几个穿着绸缎的商人。
赵周阳推着板车走到城门口,一个士兵拦住了他。
“哪来的?”
“柳河镇。”赵周阳说。
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灰色卫衣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腰间的短刀。
“柳河镇?被契丹人烧了的那个柳河镇?”
“嗯。”
士兵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同情,又像是嫌晦气。他摆了摆手,让他们进去了。
安平县城里比赵周阳想象的要热闹一些。主街上有不少店铺,布庄、米铺、铁匠铺、酒楼、客栈,一家挨着一家,虽然门面都很破旧,但至少还开着门。街上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少,来来往往的,有走路的,有骑驴的,有坐轿子的。他们看到赵周阳推着板车过来,都侧目看一眼,然后匆匆走开。
王刘氏的姐姐住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赵周阳按照王刘氏指的路,七拐八拐地找到了地方——一间不大的院子,土墙瓦顶,院门虚掩着。王刘氏从板车上下来,抱着孩子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来。她看到王刘氏,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妹子!你怎么来了?你这是怎么了?”
王刘氏也哭了。姐妹俩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狗子被挤在中间,也跟着哭了起来。赵周阳站在板车旁边,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走开还是该站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他本来就是外人。这个世界不是他的世界,这些人不是他的人。他只是路过而已。
哭了好一会儿,王刘氏的姐姐才注意到赵周阳。她擦了擦眼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看向王刘氏。
“这位是?”
“赵公子。”王刘氏说,“是他救了我们娘俩。”
王刘氏的姐姐赶紧走过来,对着赵周阳鞠了一躬,嘴里说着感激的话。赵周阳摆了摆手,说没什么。他帮着把板车上的东西搬进院子里,又把狗子抱进屋。狗子已经不哭了,睁着眼睛看他,小手抓着他的衣服不放。
赵周阳把狗子递还给王刘氏,退后一步,说:“那我走了。”
王刘氏愣了一下:“赵公子要去哪里?”
赵周阳想了想,说:“不知道。四处走走。”
王刘氏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块玉佩,不大,成色也一般,上面刻着一个简单的花纹。王刘氏说:“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不值什么钱,但赵公子拿着,算是个念想。”
赵周阳看着那块玉佩,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收下它。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他什么念想都没有。
他转身走出院子,走进安平县的街道里。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店铺开始上门板,行人也少了。赵周阳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手里攥着那块玉佩,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要去哪里?他要做什么?他是谁?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了,还是没有答案。但至少有一件事他是知道的——他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想多了就会怕,怕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他走进一家还在营业的客栈,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间。掌柜的看了他一眼,报了个价,赵周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一百块的人民币递过去。掌柜的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嫌弃。
“这是什么东西?不是铜钱,不是银子,连交子都不是。”掌柜的把钱扔回给他,“客官,你要是没钱,就别住店。”
赵周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时代不用人民币。他摸了摸口袋,除了那三百多块现金,什么都没有。他在这个时代一文不名。
他从客栈里出来,站在街上,看着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西边的屋檐下。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羽绒服从板车上拿起来穿上,拉好拉链,然后把板车推到巷子角落里,靠着墙坐下来。
他把那把短刀放在膝盖上,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了一遍:充电宝、打火机、烟、螺丝刀、扳手、一瓶矿泉水、半袋硬饼子,还有王刘氏给的那块玉佩。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赵周阳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上。月亮又升起来了,比昨天还圆,还亮,冷冷地挂在那里,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一个高考落榜生,连大学都没上过,跑到一千年前来,兜里只有三百块钱和一块破玉佩,睡在巷子里,像条流浪狗。
但他没有哭。高考落榜那天他没有哭,父亲摔断腿那天他没有哭,在电子厂被骂了三个月他也没有哭。他早就学会了不哭。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上。火苗在风中晃了两下,灭了。他又打了一次,用手拢着,终于点着了。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
他深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向夜空。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是一个没有形状的答案。
行。那就试试。
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得想办法挣钱。挣这个时代的钱,用这个时代的方式。他有脑子,有知识,有一双手。他不信自己活不下去。
赵周阳把烟抽完,把烟头掐灭在地上,裹紧羽绒服,闭上了眼睛。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远处有狗叫,有更夫的梆子声,还有一个女人在唱什么歌,声音远远的,听不太清楚。
他忽然想起王刘氏哼的那首小调。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还有狗子抓着他衣服的小手,热乎乎的,软软的。
赵周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股泥土的味道,混着尿骚味和霉味。他在这个味道里慢慢地睡着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