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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人心

第八章 人心 (第1/2页)

三十两银子一个月的事,在盐场传开之后,赵周阳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的态度变了。
  
  变化最大的是孙大壮。这个夯土的好手从前跟赵周阳说话都是直来直去的,现在张口闭口“赵师傅”,说话的时候腰都弯了几分。刘家兄弟更是殷勤,每天一大早就在灶房等着,帮他烧火打水,连袜子都想替他洗——赵周阳死活没让。
  
  最明显的是老周。老头虽然嘴上不说,但赵周阳发现他最近几天总是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看着盐田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嫉妒,也不是不满,更像是某种失落——好像自己看了一年的盐场,忽然变成了别人的地盘。
  
  赵周阳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开滴滴的时候,公司空降了一个新来的调度,工资比他高两倍,什么都不懂还指手画脚——那种感觉,他懂。
  
  第三天晚上,赵周阳收工之后,特意多做了几个菜。他从城里买了条鱼,又割了二斤肉,炖了一大锅。老周蹲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在锅里翻翻炒炒,忍不住说:“你小子发工资了?这么大手大脚?”
  
  “没有,”赵周阳头也不回,“请你们吃的。”
  
  “请我们?”
  
  “嗯。你跟孙大哥他们,这些天辛苦了。”
  
  老周愣了一下,没说话。
  
  饭摆在灶房里,一张破桌子,五个人挤在一起。赵周阳把鱼和肉端上来,又炒了两个素菜,煮了一大盆面。孙大壮看到肉,眼睛都绿了,筷子夹得飞快。刘家兄弟也不甘示弱,吃得满嘴流油。
  
  老周吃得很慢。他夹了一块肉,放在嘴里嚼了半天,忽然说:“赵师傅,你这个人,跟别的师傅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赵周阳问。
  
  “别的师傅,有了本事,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看都不看底下人一眼。你不一样,你还记得给我们做饭吃。”老周端着碗,声音有些哑,“我这把老骨头,在盐场看了一年的门,除了你,没有人问过我吃没吃饭。”
  
  赵周阳端着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这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在这个时代,这大概真的“有什么”。
  
  “老周,”他放下碗,“以后灶房的事还是你来。做饭我确实不行,今天这个鱼也咸了。”
  
  老周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
  
  “行,做饭的事交给我。你专心弄盐田。”
  
  孙大壮嘴里塞满了肉,含含糊糊地说:“赵师傅,你放心,你指哪儿我打哪儿。跟着你干,比跟着福建师傅强多了。那个师傅,架子大得很,问他什么都不说,好像怕我们偷了他的手艺似的。”
  
  赵周阳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福建师傅的做法他理解——在这个时代,手艺就是命根子,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但他不打算这么做。他需要的不是几个只会听话干活的工人,而是真正能帮上忙的帮手。他一个人不可能永远面面俱到,他需要有人能独当一面。
  
  “孙大哥,”他说,“你想学晒盐的法子吗?”
  
  孙大壮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你……你愿意教?”
  
  “愿意。但不白教,”赵周阳说,“你学会了之后,帮我去教别人。以后盐场招了新人,你来做带班的。工钱另算。”
  
  孙大壮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在盐场干了三年,福建师傅连卤水的浓度都不肯告诉他,现在赵周阳居然主动要教他。
  
  “赵师傅,”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说真的?”
  
  “真的。刘大刘二也是,想学的我都教。”
  
  刘家兄弟对视了一眼,同时放下筷子,站起来对着赵周阳鞠了一躬。赵周阳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这个时代的“谢谢”是这种姿势。
  
  “别别别,”他赶紧把两个人按回凳子上,“好好吃饭,明天开始学。”
  
  老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眼眶有些红。
  
  接下来的日子,赵周阳把晒盐的原理和方法拆开了、揉碎了,一点一点地教给孙大壮和刘家兄弟。他没有讲什么高深的理论——他自己也不懂高深的理论——而是把最关键的东西总结成了几条简单好记的口诀:
  
  “进水低,出水高,水流缓缓盐自好。底要平,堤要实,卤水清了盐不苦。”
  
  这几句话是他在通铺上翻了两个晚上编出来的,押韵不押韵另说,重要的是好记。孙大壮第一天背了三遍就记住了,刘家兄弟慢一些,但一天下来也能磕磕巴巴地背出来。
  
  但赵周阳留了一手。
  
  他没有教他们最关键的那个东西——如何判断卤水的浓度。浓度是靠经验的,他可以用舌头尝,用眼睛看,用指甲掐盐粒来判断含水量。但这些方法需要长时间的练习,不是背几句口诀就能学会的。更重要的是,浓度判断是晒盐技术的核心,掌握了这个,就等于掌握了整个流程。
  
  他不是不相信孙大壮,而是他必须给自己留一张底牌。何文远的话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时代,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有多大的本事,而在于他的本事有没有人能够替代。
  
  如果孙大壮学会了所有东西,那沈万三为什么还要花三十两银子请他?换一个十两银子的孙大壮不香吗?
  
  这个念头让赵周阳有些恶心,但他知道这是现实。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十月底。
  
  天气开始转凉了,早晨的盐田上会结一层薄薄的霜。赵周阳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盐田里转一圈,看看卤水的浓度,再安排当天的活。
  
  北边十二块格子已经完全改好了,按照赵周阳的法子操作,每七天收一茬盐,每茬稳定在四百斤左右。中间十二块格子也修好了大半,再有十天就能全部完工。南边十二块格子还在施工,赵周阳重新设计了坡度,按照梯度蒸发的原理来修,比福建师傅原来的方案更科学。
  
  盐场重新热闹起来了。沈万三从城里又派了十几个工人过来,加上之前走的那些听说盐场开工了又跑回来的,总共有二十多个人。赵周阳让孙大壮带一队,刘大带一队,自己负责技术指导和浓度把控。
  
  每天收上来的盐堆在工具棚里,白花花的像一座小山。老周管着仓库的钥匙,每天过秤、记账,忙得脚不沾地。何文远每隔三天来一次盐场,把收上来的盐运走,换成银子和铜钱回来。
  
  赵周阳的工资也按时发了下来。三十两银子,沉甸甸的一包,他拿在手里的时候,手指都有些发抖。这是他穿越到宋朝之后,赚到的第一笔真正的钱。
  
  但他没有乱花。他把银子分成三份:十两存着,十两换成铜钱日常花销,十两——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给老周买了件新棉袄。
  
  老周接过棉袄的时候,手都在抖。那是一件半新的羊皮袄,毛色发黄,但厚实暖和,在徐州城的铺子里至少要二两银子。
  
  “你……你这是干啥?”老周的声音变了调。
  
  “天冷了,你那件破棉袄挡不住风。”赵周阳说,“这几个月你帮了我不少,应该的。”
  
  老周抱着棉袄,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赵师傅,”他说,“我老周在盐场看了一年的门,没有人正眼瞧过我一眼。你是头一个。”
  
  赵周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还给孙大壮和刘家兄弟每人多发了一个月的工钱,说是“奖金”。三个人拿到钱的时候都是一脸懵——这个时代没有“奖金”这个概念,工人干一天拿一天的钱,老板多给一文都是天大的恩情。
  
  “赵师傅,”孙大壮搓着手,一脸不好意思,“你对我们太好了,我们都不知怎么报答你。”
  
  “好好干活就行。”赵周阳说,“以后盐场的事,你们多操点心。我不可能一直在这儿盯着,总有别的事要忙。”
  
  “别的事?”刘大问,“赵师傅你要走?”
  
  “不是走,是……”赵周阳想了想,找了个他能理解的词,“是往上走。你们也一样,学会了本事,以后也能往上走。”
  
  孙大壮和刘家兄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老周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老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担忧,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不简单”的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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