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立契
第九章 立契 (第2/2页)第二天一早,赵周阳托进城采买的伙计给何文远带了个口信。就一句话:“赵师傅说,上次说的事,他想好了,请何先生有空来一趟。”
口信带出去之后,赵周阳照常去盐田里干活。掀草帘子,看浓度,安排活路。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在等。
等到下午,何文远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青色的棉袍,面皮白净,眉目清秀,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的。少年站在盐田边上,看着那些草帘子和盐格子,眼里满是好奇,但没有半分嫌弃的意思。
“赵师傅,”何文远拱了拱手,“这位就是沈员外的长子,沈昭。”
赵周阳打量着少年。沈昭也打量着他。
“赵师傅好。”沈昭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不卑不亢。
赵周阳点了点头。他注意到少年的手——白净、细嫩,没有茧子,但指尖修长,骨节分明,像是一双适合学手艺的手。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技校的时候,钳工老师傅第一次见他们,也是这样看手的。
“何先生,”赵周阳转向何文远,“借一步说话。”
何文远点了点头,让沈昭在盐田边上等着,跟着赵周阳走到了一旁的工棚里。
赵周阳从怀里掏出那张草纸,递了过去。
何文远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看,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眉头皱得更深了。
“三年?”他抬起头,“赵师傅,三年之后,你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赵周阳实话实说,“但我想自己说了算。”
何文远沉默了很久。他把草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看着赵周阳的眼睛。
“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得回去问沈员外。”
“应该的。”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先告诉你。”何文远的声音压低了,“沈员外这个人,不喜欢被人谈条件。你列这些条款,他可能会不高兴。”
“我知道,”赵周阳说,“但不谈条件,我不安心。”
何文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也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重新判断他的分量。
“赵师傅,”他忽然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赵周阳愣了一下。
“我说过,逃难来的。”
“我知道。但逃难之前呢?你识字,会算账,会晒盐,会做打火机,现在还会写契约条款。你这样的人,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是无名之辈。”何文远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一刀一刀地割开了赵周阳的伪装,“你到底是什么人?”
工棚里安静得能听见盐粒在风中沙沙滚动的声音。
赵周阳看着何文远的眼睛,知道这个问题他躲不过去了。他可以继续撒谎,编一个什么“柳河镇的读书人”之类的故事,但何文远不会信。这个人太精明了,精明到能从你眨眼的频率里读出你脑子里的想法。
“何先生,”赵周阳说,“如果我说,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你想象不到,你信吗?”
“多远?”
“远到——”赵周阳顿了一下,“远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
何文远没有说话。他看着赵周阳,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东西——是好奇,也是警惕。
“赵师傅,”他终于开口了,“有些话,你可以不说。但你说了,就要想清楚后果。”
“我知道。”
“那你还要说吗?”
赵周阳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说了。说了你也不信。”
何文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罕见的温和,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忽然收进了鞘里。
“赵师傅,我不问你从哪儿来了。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写的这些条款,沈员外要是都答应了,你会不会好好教沈昭兄弟?”
“会。”赵周阳说,“我这个人,收了钱就好好干活。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
“以前?”何文远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你以前也是教人手艺的?”
赵周阳差一点就说出“我以前是开滴滴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差不多吧,”他说,“也是靠手艺吃饭的。”
何文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把草纸重新从袖子里取出来,展开看了看,忽然指着第四条说:“这一条,沈员外可能会改。”
“改成什么?”
“改成五年。”何文远说,“三年太短了,沈家的盐场投了这么多钱进去,不能只绑你三年。”
赵周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何先生,三年是我的底线。”
“我知道。但生意就是生意,你开价,我还价,最后取个中间数。”何文远把草纸收好,“你放心,我会帮你说话。但你也要想清楚——你能给沈家什么,才能让沈员外觉得值五年。”
赵周阳沉默了。他知道何文远说的是实话。在这个时代,契约不是谈出来的,是争出来的。你有什么,你值什么,你才能争到什么。他一个没有户籍的流民,凭什么跟徐州府首富谈条件?凭晒盐的法子?凭草帘子?这些沈万三已经拿到了。凭水车的图纸?那也是沈万三出钱造的。他能拿出来的东西,沈万三都看过了,用过了,甚至已经学会了。
他还有什么?
打火机。那是小玩意儿,不值钱。
还有什么?
赵周阳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很大胆的念头。大到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何先生,”他说,“你回去告诉沈员外,三年契约,我给他一样东西。一样比水车值钱十倍的东西。”
何文远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
“什么东西?”
赵周阳深吸了一口气。
“一种新的盐。比现在的盐更白、更细、更纯,徐州城里没有人见过的盐。”
何文远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是震惊,是怀疑,是贪婪,还是别的什么,赵周阳看不清楚。
“赵师傅,”何文远的声音有些发紧,“你这话,不是在诓我吧?”
“不是。但这个东西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试。少说也要两三个月。”
何文远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到工棚门口,看着外面的盐田。沈昭还站在盐田边上,正蹲下来用手摸着草帘子,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认真。
“赵师傅,”何文远背对着他,声音很低,“你知道为什么沈员外要把儿子送来跟你学吗?”
“不知道。”
“因为他老了。”何文远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一种说不清的苍凉,“他今年五十有三了。在这个世道,五十多岁的人,说走就走了。他两个儿子,大的十七,小的十四,都还小。他需要一个能帮他撑住家业的人。”
赵周阳愣住了。
“我不是说让你给他当家奴,”何文远摆了摆手,“我是说——他看中的不只是你的手艺,还有你这个人。一个逃难来的流民,能在盐场里站稳脚跟,能让孙大壮那些人心服口服,能给盐田盖被子,现在还敢跟他谈条件——这种人,他这辈子没见过几个。”
赵周阳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你的契约条款,他会答应的。不是因为什么新盐,是因为——他觉得你值。”何文远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答应他的事,也要做到。三年也好,五年也罢,你要把沈昭教出来,让他能独当一面。这是他最大的心病。”
赵周阳点了点头。
“何先生,”他说,“我尽力。”
何文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精明,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老很老的人才有的疲惫和欣慰。
“行了,”他说,“我回去跟沈员外说。你等着吧。”
他转身走出工棚,招呼沈昭走了。少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赵周阳一眼,目光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一点点紧张。赵周阳冲他点了点头,少年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笑容,转身快步跟上了何文远。
赵周阳站在工棚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上。风吹过来,草帘子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在技校里学过钳工、在滴滴车上握过方向盘、在盐田里泡过卤水的手。
这双手,能造出水车,能晒出盐,能写出契约条款。但这双手,能不能在这个时代,为自己挣出一条路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不在柳河镇了。他已经不是那个在废墟里醒来、浑身是伤、一无所有的流民了。他有了一份工,有了一笔钱,有了一群人跟着他干活,现在,还有了一个可能——一个把自己绑在沈家三年、但三年之后也许就能真正自由的可能。
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回盐田,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把新收上来的盐。盐粒在指尖沙沙地响,白得刺眼。他放在嘴里尝了尝——咸,纯粹的咸,没有苦味,没有涩味,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之后,晒出的最好的一批盐。
他把盐粒从指尖弹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孙大壮远远地喊他:“赵师傅!北边第三格的卤水浓度差不多了,要不要收了?”
“收!”赵周阳大声应道,大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