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立契
第九章 立契 (第1/2页)赵周阳没有立刻回答何文远。
不是不想答,是答不出来。他站在盐田边上,看着远处汴水河面上泛着的白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着一笔账——不是银子的账,是命账。
答应沈万三,他就有靠山了。有靠山就意味着安全,意味着不用再像柳河镇那样,一觉醒来就被烧成白地。但也意味着他得把自己拴在这块盐田上,一年,两年,五年,甚至更久。收徒弟不是闹着玩的,在这个时代,师父对徒弟是要负一辈子责任的。沈万三把两个儿子交给他,就等于把沈家的未来押在了他身上。他要是哪天拍拍屁股走了,那就不是得罪沈万三一个人的事,是在整个徐州府坏了名声。
可不答应呢?不答应,沈万三还会继续用他吗?也许会,但态度一定不一样了。一个不肯收徒的师傅,在任何人眼里都是“藏私”的代名词。藏私的人,用着用着就会被换掉。到时候他又要重新开始,找活路,找靠山,找人收留——像一条流浪狗,从这个屋檐下跑到那个屋檐下,永远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
他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开滴滴,今天跑这条线,明天跑那条线,乘客上车下车,从不记得他的名字。平台派单,他就接;不派单,他就等着。一个月下来,流水看着不少,刨去油钱、车损、平台的抽成,落到手里的也就那么回事。他以为自己穿越了,能换一种活法。现在看来,换了个时代,换了个身份,换了个饭碗,但那个“活着”的本质,好像从来没变过。
“赵师傅?”
赵周阳回过神,发现何文远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了回来,正站在他面前,手里多了一个纸包。
“差点忘了,”何文远把纸包递过来,“沈员外让我带的。说是徐州城里的点心,给你尝尝。”
赵周阳接过来,纸包还温着。他打开一角,看见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做得精致,上面还撒了碎果仁。
“替我谢谢沈员外。”
“会的。”何文远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个打火机,”何文远说,“沈员外很喜欢。他让我问你,能不能再做几个?他想送给城里的几个朋友。”
赵周阳心里咯噔了一下。打火机,他差点忘了这茬。那东西是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用身上带的打火机拆了之后,找铁匠仿制的。手艺粗糙,原理简单——火石、火绒、一个弹簧,加上一个铜壳子。他做这玩意儿不是为了赚钱,是因为他习惯了用打火机,用不惯火折子。但何文远提起这件事,说明他一直在观察他。一个逃难的流民,身上带着打火机,还能仿制出来——这种事在二十一世纪不算什么,在这个时代,却足够让人起疑。
“行,”赵周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过几天我试试。”
何文远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赵周阳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桂花糕,忽然觉得不饿了。
晚上回到灶房,赵周阳把桂花糕分了。孙大壮和刘家兄弟各得两块,老周得了三块。
“这玩意儿金贵得很,”老周捏着一块桂花糕翻来覆去地看,“我在徐州城里的铺子门口见过,一盒要五百文呢。”
“五百文?”孙大壮刚把一块桂花糕整个塞进嘴里,听到这话,腮帮子僵住了,嚼也不是,咽也不是,“那我这一口,不是吃了几十文?”
几个人都笑了。灶房里的气氛难得地松快了一些。
赵周阳坐在灶台边上,端着一碗剩面汤,慢慢地喝着。他没有吃桂花糕——不是不想吃,是没胃口。何文远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赵师傅,”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压低了声音,“何先生今天来,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赵周阳看了他一眼。老周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眼睛毒得很。盐场里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说了些事,”赵周阳含糊地带过去,“让我想想。”
老周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赵师傅,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沈员外这个人,在徐州府是头一等的精明人。他对你好,一定有他的道理。但你要记住——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哪天你没用了,他翻脸比翻书还快。”
赵周阳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是说沈员外是坏人,”老周连忙补了一句,“商人嘛,都这样。你对他有用,他把你供着。你对他没用,他看都不看你一眼。这不是人品的事,是生意。”
赵周阳慢慢地点了点头。
“老周,你说的这些,我懂。”
“那就好。”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多嘴了。你忙吧。”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说:“赵师傅,你要是真想找个靠山,徐州城里不只有沈家。”
赵周阳抬起头,老周已经转身出去了。
灶房里安静下来。孙大壮和刘家兄弟早就吃完了,各自回屋去了。赵周阳一个人坐在灶台边上,面汤已经凉了,他还在端着碗,一动不动。老周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徐州城里不只有沈家——难道他在暗示什么?老周一个看门的,能知道什么内情?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灶房,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然后把藏在米缸后面的那个小布包拿出来。
布包里是他全部的家当:三十两银子里的十两,换成了铜钱和碎银子,用一块蓝布裹着,外面又套了一层油纸防潮。他把布包打开,数了数——七两碎银子,加上八百多个铜钱。这是他全部的身家。他盯着那些银子和铜钱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在二十一世纪,他银行卡里的存款从来没有超过五万块。到了宋朝,他连五万块都没有,只有这几两碎银子,还要小心翼翼地藏着,生怕被人偷了去。他在二十一世纪是个穷光蛋,在宋朝还是个穷光蛋。换了个时代,换了个身份,换了个饭碗,但那个“穷”字,像是刻在他骨头上的,走到哪儿都甩不掉。
接下来几天,赵周阳没有主动去找何文远,何文远也没有再来盐场。日子照常过着。每天早上天不亮起来,掀草帘子、看浓度、安排活路;中午在盐田边上吃口干粮,继续盯着;傍晚再盖上草帘子,回到灶房做饭、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但他心里清楚,何文远的问题不会就这么过去。沈万三不是有耐心的人——至少在生意上不是。他给出了条件,就意味着要等一个答复。等得太久,就是不给面子。
到第五天的时候,赵周阳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是在盐田边上想通的,也不是在灶房里想通的。是在半夜里,躺在通铺上,听着孙大壮的鼾声和刘家兄弟的磨牙声,忽然想通的。
他想通的事情很简单:他没有选择。
在二十一世纪,他至少还有选择——这个单不接,可以等下一个;这家公司不行,可以换一家。但在宋朝,他没有选择。他一个没有户籍、没有身份、没有靠山的流民,能在盐场找到一份工,已经是天大的运气。沈万三愿意用他,愿意给他三十两银子一个月,愿意让他收自己的儿子当徒弟——这不是施舍,这是投资。而投资的本质是什么?是互相利用。他利用沈万三的钱和势,沈万三利用他的技术和脑子。这是生意,不是恩情。既然是生意,就不存在谁欠谁的。
想通了这一点,赵周阳反而觉得轻松了。他从通铺上坐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鞋,走到门口。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盐田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光,像是铺了一层霜。草帘子盖得整整齐齐,是孙大壮带着人一块一块铺好的,边角都压了石头,不会被风吹跑。远处的汴水河面上,月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鳞,随着水波轻轻地晃。赵周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一月的夜风灌进肺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彻底清醒了。
他要去找何文远。不是为了答复,是为了谈条件。
沈万三有沈万三的条件,他也有他的。收徒弟可以,但他不能一辈子困在盐田里。他要的是一份契约——白纸黑字写清楚的契约。他的工钱、他的分成、他的去留,都要写在纸上,盖上官府的大印。不是口头承诺,不是人情往来,是一份法律意义上的合同。他知道宋朝没有劳动合同这种东西,但契约是有的。买卖土地要立契,借贷钱财要立契,雇佣工匠也有立契的先例。他要的,就是一份这样的契约。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好几天,一直没有成形。但今晚,它忽然变得清晰了——清晰得像盐田里的卤水,过滤掉了所有的杂质,只剩下最纯粹的东西。
他转身回到灶房,找了一张发黄的草纸——是老周记账用的——又从灶膛里捡了一根没烧完的木炭,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他的毛笔字写得很丑,但至少能看懂。他把自己的条件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工钱照旧,三十两银子一个月,按月发放,不得拖欠;水车的图纸归沈家使用,但“赵氏水车”的名号要保留;收沈家两个儿子为徒,学制三年,三年之内倾囊相授,不藏私,三年之后徒弟去留自便;契约期限为三年,三年之后他去留自由,沈家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
写完之后,他把草纸折好,塞进怀里,回到通铺上躺下。孙大壮的鼾声还在继续,刘二的磨牙声也还在继续。赵周阳闭上眼睛,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安心了一些。这些声音是活人的声音。在柳河镇的那个晚上,他听到的最后一声是火的声音——是梁柱倒塌的声音,是屋顶坍塌的声音,是哭喊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的声音。那些声音之后,就是死一般的寂静。而此刻,鼾声和磨牙声意味着——他还活着,而且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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