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慈熙
第九章:慈熙 (第1/2页)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龙鲸”号悄无声息地浮出水面,指挥台围壳破开海浪,露出黝黑的轮廓。这里位于山东半岛东端的一处荒僻海岸,没有码头,没有渔村,只有嶙峋的礁石和一人多高的杂草。海风从西北方向灌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登陆小组共十二人,我带队的。赵远航留在潜艇上指挥,邓世昌带着另外十人在第二波登陆。北洋水师没有陆战经验,但这三十个精挑细选出来的水兵在“龙鲸”号的狭窄舱道里被我特训了整整两天——夜战、近战、伏击、爆破,能学多少学多少。时间不够,但态度够了。
冲锋舟划开浅水,我们在礁石间涉水登岸。海水冰冷刺骨,漫过膝盖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双腿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身后的水兵们咬着牙,没人吭声,只有武器和水壶碰撞的叮当声。
“散开,警戒。”我低声下令。
十二个人迅速散开,呈扇形向前推进。杂草有半人高,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遮住了我们的身影。头顶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黑暗。
我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步枪保险已经打开,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夜视仪里的一切都是绿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前方五十米处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再远处是一条蜿蜒的土路,路的那头隐约可以看到几间破败的民房。
突然,我停下了脚步。
夜视仪的绿色视野里,灌木丛边缘有一团模糊的影子。那影子比周围的杂草更暗,轮廓不规则,像是一堆被丢弃的衣物,又像是一个人蜷缩在地上。
我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两个水兵立刻蹲下,枪口指向两侧。我猫着腰,慢慢靠近那团影子。
五米。三米。一米。
我拨开挡在前面的杂草,夜视仪里的画面清晰起来——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她蜷缩在草丛里,身上穿着一件颜色暗淡但依然能看出华丽纹饰的长袍,头发散乱地披在脸上,双手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肩膀,像是在抵御什么无法承受的寒冷。
我把夜视仪推到额头上,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下。
光线下,那张脸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的脸上虽然布满了灰尘和干涸的泪痕,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嘴唇干裂得像久旱的土地,但那张脸的骨相、那种即使瘦脱了相也藏不住的威仪,让我在瞬间做出了判断。
我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很弱,但还有。
“水。”我低声说。
身后的水兵递过水壶。我拧开盖子,小心地托起她的头,把水壶嘴凑到她的唇边。水顺着她干裂的嘴唇渗进去,她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又动了一下。
她的眼皮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暗淡、布满血丝,但在一瞬间,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光——不是希望的光,是恐惧的光。她像一只惊弓之鸟,猛地挣扎了一下,想要坐起来,但身体太虚弱了,只动了一下就又瘫软下去。
“别怕。”我压低声音,“我们是龙国人。”
她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我把耳朵凑近了些,才勉强听清她说的话。
“救……救我……”
“你是谁?”我问。
她的嘴唇又哆嗦了几下,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哀……哀家……”
我僵住了。
哀家。在这个时代,能用这个自称的女人,全龙国只有一个。
慈熙太后。
我猛地抬起头,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瘦得皮包骨、狼狈得像路边乞丐的女人。她身上那件华丽的长袍,此刻在近处看,已经破旧不堪,到处都是洞眼和撕裂的口子,有的地方被血迹浸透,干涸后变成了暗褐色。她的手指上还有几枚戒指,但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干血。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绣花鞋,鞋面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红肿溃烂的脚趾。
这和我见过的所有慈熙照片都不一样。那些照片上的慈熙,虽然年过六十,但保养得像四十出头,皮肤白皙,眉目如画,浑身珠光宝气,雍容华贵。而眼前这个女人,像是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
但那双眼睛——即使浑浊、暗淡、布满血丝——那眼神里残余的东西,让我确定,她就是慈熙。那个统治了龙国将近半个世纪的女人,那个把北洋水师的军费用来修颐和园、把龙国的百姓当筹码卖给日本人的女人,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蜷缩在山东荒僻海岸的草丛里,哀求我救她。
“太后?”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她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泪水冲刷着她脸上的灰尘,露出下面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是……是哀家……”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哀家……从紫禁城……逃出来的……他……那个姓沈的……他不是人……他是魔鬼……”
她说的“姓沈的”,是沈敬尧。
“他怎么了?”我问。
慈熙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抓住了我的袖口,那动作不像一个统治者在发号施令,而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把哀家关在宫里……不让哀家见任何人……他说的话,都要哀家出去说……说是哀家的旨意……那些政策……那些征税、征粮、征劳役……都不是哀家的意思……都是他逼哀家的……”她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慌乱,“他不让哀家吃东西……说哀家太胖了,不好看……一天只给哀家一碗粥……哀家饿……哀家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变成了呜咽。
我身后的水兵们已经围了上来。他们听到了慈熙的话,看到了慈熙的样子。有人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有人别过头去不忍看,有人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仇恨。
其中一个水兵——我记不清是谁了,可能是张得标,一个来自山东威海的二十岁小伙子——低声说了一句:“活该。”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慈熙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举动。她松开了我的袖口,双手撑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跪起来。她的身体太虚弱了,试了三次都没能成功,最后是脸朝下摔在了地上,额头磕在一块石头上,磕出了一道口子,血顺着鼻梁流下来。
但她还是挣扎着抬起了头,看着我,看着那些水兵,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她的脸上淌下来。
“哀家知道……你们恨哀家……”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哀家知道……哀家对不起你们……对不起北洋……对不起龙国……但哀家……哀家真的受不了了……那个姓沈的……他不是要当官……他是要把龙国变成他的奴隶……哀家宁死……也不做亡国之君……”
“可你已经做了。”邓世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邓世昌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从冲锋舟上走下来,身后跟着第二波登陆的十个人。他的左腿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每走一步都疼得直皱眉,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的慈熙,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恨意。
“太后,”邓世昌走到慈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还记得邓世昌吗?”
慈熙抬起头,看着邓世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是恐惧,然后是一种难以描述的东西。
“邓……邓管带……”
“你还记得致远号吗?”邓世昌的声音像淬过冰的刀,“你还记得北洋水师吗?你还记得那些被你卖了军费、穿着破衣烂衫、开着漏水的铁甲舰去跟日本人拼命的水兵吗?”
慈熙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还记得旅顺吗?”邓世昌的声音开始发抖,“两万百姓被日本人屠杀,你在颐和园听戏。你还记得吗?”
慈熙终于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哀嚎。那不是哭泣,那是一头受伤的、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才会发出的声音。她趴在地上,额头上的血和脸上的泪混在一起,滴进了泥土里。
“杀了她。”一个水兵说。
“对,杀了这个老妖婆。”另一个水兵说。
“她害死了多少人,杀她一百次都不够。”
“杀了她!”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水兵们围成了一个圈,把慈熙围在中间,手里的枪在夜色中泛着冷光。有人已经把枪口对准了慈熙的头,手指搭在扳机上。
我举起右手。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把枪放下。”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夜空里。
那个用枪指着慈熙的水兵犹豫了一下,没有动。
“我说,把枪放下。”我的声音加重了,“这是命令。”
水兵缓缓放下了枪,但他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愤怒。
“艇长,”张得标走上前一步,“为什么要救她?她是慈熙!是她把台岛卖给日本人的!是她挪用北洋军费修园子的!是她签的那些丧权辱国的条约!龙国今天这个样子,都是她害的!”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
“因为我不能让她死在这里。”我看着张得标,看着所有水兵,“不是因为她是太后,不是因为我同情她,而是因为——如果她死了,沈敬尧会怎么做?”
水兵们沉默了。
“沈敬尧现在最大的麻烦是什么?是慈熙还活着。慈熙虽然被他当成了傀儡,但只要慈熙还活着,他就可以用慈熙的名义发号施令。但如果慈熙死了呢?他就不需要傀儡了。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自己坐上那个位子。”
我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慈熙活着,沈敬尧还是一个‘臣子’。慈熙死了,沈敬尧就是一个‘篡位者’。这两者之间,差的是整个天下的人心。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在全国范围内动员起来对抗沈敬尧。如果慈熙在这个时候死了,沈敬尧就会把脏水泼到我们头上,说是我们杀了太后,是我们谋反作乱。到时候,那些本来可能支持我们的人,就会犹豫,就会后退,就会站到沈敬尧那边去。”
我看着张得标,声音缓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恨她。我比你们更恨她。但杀她解决不了问题。留着她,才有机会。”
张得标咬着嘴唇,拳头攥得咯咯响,但最终,他退后了一步。
邓世昌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我看到他握着树枝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像是把什么东西咽回了肚子里。
“陈副督说得对。”邓世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杀她容易,但杀了之后呢?沈敬尧会高兴得跳起来。我们不能让沈敬尧高兴。”
水兵们沉默着,没有人再喊“杀了她”。
我蹲下来,看着地上的慈熙。她已经不再哭了,只是趴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
“太后,我们可以救你。但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慈熙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你是真的想反抗沈敬尧,还是只是想换一个傀儡主?”
慈熙的嘴唇哆嗦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蛛丝。
“哀家……想做人。”
我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然后我脱下自己的作训服外套,披在了她身上。作训服很大,把她整个身体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张瘦得脱相的脸。
“抬她上船。”我说。
两个水兵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弯下腰,一人一边,把慈熙从地上架了起来。她太轻了,轻得让人心里发毛——一个曾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太后,现在轻得像个孩子。
我们刚走到冲锋舟旁边,夜空中突然炸开了一连串的探照灯光。
白光刺破黑暗,从四面八方同时射来,把我们所有人笼罩在刺目的光柱里。那一瞬间,我的夜视仪过曝了,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光。我本能地眯起眼睛,抬手挡住光线,透过指缝,我看到了那些光源——军用探照灯,装在悍马车的车顶上,至少二十辆悍马,从海岸线两侧的土路上包抄过来,呈一个半圆形,把我们死死地困在了海滩上。
悍马车的后面,是更加庞大的黑影。M2布拉德利步兵战车,炮塔上的热成像仪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更远处,M1A2主战坦克的炮管在探照灯光中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像一排等待收割的死神镰刀。
一个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清晰、洪亮,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的笃定和从容。
“陈海生,好久不见。”
沈敬尧。
我放下手,转过身,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
探照灯的光柱中,一个人从悍马车的副驾驶座上走下来。他穿着美军最新款的陆军作战服,肩上扛着少将的军衔,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即使遮住了脸,我也认得他——他的步态、他的身形、他走路时那种刻意保持的松弛感,都和我记忆中的沈敬尧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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