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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慈熙

第九章:慈熙 (第2/2页)

他走到探照灯前,摘下棒球帽,露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
  
  四十五岁,比我大三岁。他的头发比在龙国海军的时候白了不少,但脸上的皱纹不多,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种老友重逢般的亲切——但正是这种亲切,让人不寒而栗。
  
  “陈海生,我太了解你了。”沈敬尧笑着说,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在海滩上回荡,“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山东,沿海,荒僻的登陆点,趁着夜色,偷偷摸摸地来组织什么百姓抵抗。你的战术风格二十年没变过——稳、准、狠,但永远有一个致命弱点,就是你太相信老百姓了。”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以为你带着几个水兵,带几枚改装的路边炸弹,就能在山东掀起什么风浪?你以为那些拿着锄头镰刀的农民,能挡住我的M1A2?陈海生,你在二十一世纪待了那么久,怎么还这么天真?”
  
  我没有说话。
  
  我身后的水兵们已经端起了枪,但他们没有开枪。不是不敢,而是不能——在探照灯的强光下,我们的位置完全暴露,而沈敬尧的人全部躲在悍马车和步战车后面,我们没有任何掩体,开枪就是找死。
  
  M2步战车的炮塔在缓缓转动,25毫米链式机关炮的炮口对准了我们。M1A2坦克的炮管也在微微调整角度,那门120毫米滑膛炮,在这个距离上,一发炮弹就能把我们从海滩上彻底抹去。
  
  沈敬尧慢慢地向我们走来。他走得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公园里散步。他走到离我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下了,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着我。
  
  “陈海生,我给你一个机会。”他说,“把慈熙交给我,把潜艇交给我,把你自己交给我。我保证,不杀你,不杀你的兵。你们可以留在龙国,甚至可以继续当兵——当然,是当我的兵。”
  
  他笑了笑。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是一个小气的人。”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个男人,曾经是我的师兄,我的战友,我在龙国海军最敬重的人之一。我们一起在军校的操场上跑过五公里,一起在潜艇的狭小舱室里吃过难吃的罐头,一起在深夜的作战室里推演过无数次的战术。
  
  然后他叛变了。他把龙国海军的机密卖给了漂亮国,逃到了大洋彼岸,成了龙国的叛徒。
  
  而现在,他带着漂亮国的军队,站在龙国的土地上,用枪口对准龙国的军人,用坦克履带碾压龙国的百姓。
  
  “沈敬尧,”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在漂亮国过得不好吗?为什么要回来?”
  
  沈敬尧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
  
  “我在漂亮国过得很好。”他说,“但漂亮国不是我的家。龙国才是。”
  
  “那你就这样对待你的家?”
  
  “我这是为了它好。”沈敬尧的声音突然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真诚,“陈海生,你想想,龙国为什么落后?为什么挨打?为什么被全世界欺负?就是因为这个国家太老了,太旧了,太顽固了。它需要一场彻底的改造,从根子上改造。而这场改造,靠它自己是完成不了的——它需要一个外力,一个强大的、先进的外力。”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
  
  “我就是那个外力。”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敬尧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类似失望的东西。
  
  “陈海生,你真的要跟我打?”
  
  “不是我要跟你打。”我说,“是你逼我跟你打。”
  
  沈敬尧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好。那就打吧。”他转身走回悍马车,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陈海生,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总是想着救别人。慈熙那种人,你也救。那些老百姓,你也救。这个烂透了的国家,你也救。你救得过来吗?”
  
  “救得过来。”我说。
  
  沈敬尧摇了摇头,拉开车门。
  
  “开火。”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上菜”。
  
  M2步战车的25毫米机关炮发出刺耳的咆哮。
  
  就在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一枚土制炸药包从黑暗中飞出,精准地砸在了最前面那辆悍马车的引擎盖上。爆炸声震耳欲聋,悍马车的车头被炸得凹陷下去,引擎盖飞上了天,火焰从发动机舱里窜出来,照亮了半边夜空。
  
  紧接着,更多的爆炸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不是来自我们的方向,而是来自沈敬尧部队的后方和侧翼。土制炸药包、土炮、抬枪、鸟铳,甚至还有弓箭和投石索——各种各样的武器,从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向沈敬尧的部队发起了攻击。
  
  探照灯的光柱开始慌乱地四处扫射。灯光扫过的地方,我看到了那些攻击者——他们不是军人,是百姓。男人、女人、甚至半大的孩子,穿着破旧的棉袄,戴着斗笠,光着脚,从杂草丛中、从灌木丛后、从土路的沟渠里、从破败的民房后面,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他们没有统一的服装,没有统一的武器,甚至没有统一的战术。有人举着锄头,有人拿着菜刀,有人端着土枪,有人赤手空拳。他们冲向那些悍马车,冲向那些步战车,冲向那些坦克,像飞蛾扑火一样,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举着一把生锈的镰刀,冲向一辆M2步战车。他还没跑到跟前,就被25毫米机关炮打成了两截。但他身后,更多的人冲了上来。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怀里抱着一个土制炸药包,钻到了一辆悍马车的底盘下面。炸药包爆炸了,悍马车被炸得跳了起来,男孩的身体被冲击波抛出了十几米远,落在草丛里,再也没有动过。
  
  一群妇女,手挽着手,唱着一种我听不懂的民谣,挡在了一辆坦克的前进路线上。坦克的驾驶员犹豫了一下,但坦克还是向前开动了。那些妇女被履带碾过,歌声戛然而止。
  
  我的眼眶在发烫。
  
  “艇长!快走!”张得标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
  
  我猛地回过神来。沈敬尧的部队已经被百姓们的自杀性攻击打乱了阵脚,悍马车和步战车的火力不得不分散到四面八方去压制那些不要命的攻击者。探照灯的光柱在混乱中四处乱晃,我们的位置暂时脱离了聚焦。
  
  “上船!所有人上船!”我吼道。
  
  水兵们抬着慈熙,跌跌撞撞地冲向冲锋舟。子弹在耳边呼啸,炮弹在不远处爆炸,海水被炸起一根根白色的水柱。邓世昌的腿伤在奔跑中又裂开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流,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跑着。
  
  我最后一个跳上冲锋舟。回头的那一刻,我看到了沈敬尧。
  
  他站在悍马车旁边,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深的、无法理解的困惑。他看着那些冲向他的坦克和步战车的百姓,像是在看一群他不认识的外星生物。
  
  他不理解。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些人不怕死,不理解为什么这些人愿意为了一个“不值得救”的国家去死,不理解为什么他的M1A2坦克、他的M2步战车、他的夜视仪、他的热成像、他的一切现代化装备,都挡不住这些拿着锄头和镰刀的“蝼蚁”。
  
  “开船!”我喊道。
  
  冲锋舟的马达轰鸣起来,划开水面,向“龙鲸”号的方向飞驰。子弹追着我们,在海面上打起一串串水花。一艘冲锋舟的船舷被击穿了一个洞,海水涌进来,船上的水兵用衣服堵住洞口,一边堵一边还击。
  
  “龙鲸”号的指挥台围壳在前方露出了轮廓。舱门已经打开,接应的人员站在围壳上,向我们挥手。
  
  冲锋舟一艘接一艘地靠上了潜艇。慈熙被第一个抬进了舱门,然后是伤员,然后是其他人。我最后一个爬进舱门,当我回手关上舱盖的那一刻,一枚****落在距离潜艇不到十米的海面上,爆炸的冲击波让潜艇剧烈地晃了一下。
  
  “下潜!紧急下潜!”我吼道。
  
  “龙鲸”号像一头受伤的鲸鱼,缓缓沉入了黑暗的海水之中。
  
  指挥舱里,红灯闪烁,警报声此起彼伏。
  
  慈熙被平放在指挥舱的地板上,赵远航蹲在她身边,手忙脚乱地打开急救包。她的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流血,身上那件作训服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失血过多。”赵远航的声音很紧,“需要输血,但我们没有血源。”
  
  “用我的。”我撸起袖子。
  
  “艇长,你的血型——”
  
  “用我的。”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容置疑。
  
  赵远航看着我,没有争辩。他用消毒棉球擦了擦我的手臂,把针头扎进了静脉。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塑料管流进血袋,流得很慢,像是不太情愿进入这个曾经统治者的身体。
  
  我看着那袋血,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的血,流进了慈熙的身体里。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海军上校,一个十九世纪的龙国太后。我们的血在某种意义上是同源的——都是龙国人的血。但在另一种意义上,我们之间隔着天堑——她是旧世界的象征,我是新世界的来客。
  
  “艇长,”赵远航一边处理慈熙的伤口,一边低声说,“她伤得很重。不仅仅是外伤,还有严重的营养不良、脱水、感染。我们的急救包只能勉强维持她的生命,如果得不到正规的医疗救治,她可能撑不过三天。”
  
  “三天够了。”我说,“三天之内,我要让整个龙国都知道——沈敬尧是什么人,慈熙太后在哪里,我们应该做什么。”
  
  赵远航抬起头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做?”
  
  我站起身,走到通信台前。那里有一台短波电台,虽然功率不大,但在这个电磁环境干净得像白纸的十九世纪,它的信号可以覆盖整个龙国,甚至整个东亚。
  
  我拿起话筒,深吸了一口气。
  
  “全体龙国同胞,我是北洋水师副提督陈海生。我要告诉你们几件事。”
  
  我的声音通过电台,化作电波,从“龙鲸”号的通信天线发射出去,穿过海水,穿过夜空,传向四面八方——传向山东、直隶、河南、江苏、安徽、浙江、福建、广东,传向每一个能收到信号的地方。
  
  “第一,慈熙太后还活着。她没有被沈敬尧杀死,也没有被我们杀死。她现在在我们这里,受到了应有的保护和救治。”
  
  “第二,沈敬尧不是龙国的‘总洋务大臣’,他是龙国的叛徒,是漂亮国派来奴役龙国人民的走狗。他所做的一切——征税、征粮、征劳役、改学堂——都不是慈熙太后的旨意,而是他自己的罪行。他把罪名推给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妇人,自己躲在坦克和步战车后面,他是一个懦夫。”
  
  “第三,我请求你们——每一个龙国人,每一个还有血性的龙国人——拿起你们能拿到的任何武器,组织起来,反抗沈敬尧。他的坦克不是神,他的大炮不是神,他也不是神。他只是一个人,一个背叛了自己国家的人。而你们有四万万人。四万万人团结起来,没有什么力量能打败你们。”
  
  “北洋水师在台岛,在金门,在山东沿海。我们带着武器,带着弹药,带着决心,等着和你们一起战斗。”
  
  “龙国万岁。”
  
  我放下话筒。
  
  指挥舱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我,包括躺在地上的慈熙——她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我蹲下来,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
  
  “你……你说得对……”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四万万人……团结起来……没有什么力量能打败你们……”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又缓缓闭上了。
  
  赵远航探了探她的脉搏,松了一口气:“还活着,只是昏过去了。”
  
  我站起来,看着指挥舱里的每一个人。
  
  “现在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我说,“在全国范围内动员起来,消灭沈敬尧。”
  
  赵远航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艇长,我有一个问题。”
  
  “说。”
  
  “你刚才说,四万万人团结起来,没有什么力量能打败你们。你说的是‘你们’,不是‘我们’。”
  
  我愣了一下。
  
  赵远航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是把自己排除在四万万之外了吗?艇长,你也是龙国人。不管你是从哪个时代来的,你的血,和他们的血,是一样的。”
  
  我看着赵远航,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我们。”
  
  我转身面向指挥舱。
  
  “全体注意,我是艇长陈海生。‘龙鲸’号,航向——山东。速度——最大航速。我们回山东去。那里有我们的同胞,有等待我们组织的百姓,有需要我们解放的土地。”
  
  “沈敬尧,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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