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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张锡九

第18章 张锡九 (第1/2页)

“醪糟——热醪糟——”
  
  叫卖声从巷头飘过来,拖得长长的,尾巴在冷空气里打了个弯。
  
  吴岭缩着手走进茶馆的时候,鼻头是凉的。
  
  那边还是五月,这边已经落霜了。
  
  梧桐树光了,巷口烤红苕的铁桶冒着白烟,焦甜味一阵一阵飘进来。
  
  茶馆里暖,炭火盆烧得旺。
  
  老周头穿着棉马褂,手捂着盖碗,白汽在指缝里冒。
  
  “来了。”
  
  吴岭点头,在老位置坐下。
  
  堂倌端了碗三花过来,碗壁滚烫。
  
  刘师傅蹲在角落擦铜钎子,围了条灰围巾。
  
  范大爷搓手,曹大爷把棋盘挪到炭火盆旁边了,两个人冻得脸都红了还在下。
  
  小翠蹲在门口,冬天没花卖,她就帮茶馆打打杂。
  
  她看见吴岭进来,眼睛亮了。
  
  “掌柜的来了?”
  
  她蹦起来就往外跑,门帘掀起来一股冷风。
  
  “嗯,哎小翠你干嘛去?”
  
  小翠早就跑远了。
  
  吴岭喝了口三花,范大爷落了颗子,曹大爷敲着桌面催他。
  
  过了一会儿小翠钻进来,鼻头冻得更红了,跑出了一头汗。
  
  手里端着一碗豆花,粗布裹着碗底,冒着热气。
  
  “跑了三条街才找到的,巷口那家没开。我攒了几天的钱,买碗豆花请掌柜的吃。”
  
  “小翠,留着自己吃嘛。”
  
  “我吃过了,婆婆多舀了半勺给我。”
  
  她蹲回门口,篮子还搁在门槛边上。
  
  吴岭舀了一口。
  
  嫩的,绵的,红油化开,花椒从舌尖窜到耳根。
  
  他把碗吃干净了,端着空碗坐着,后背是暖的,炭火烤着小腿。
  
  小翠在门口探了个头往外看:“咋个没啥子人来嘛,咦?”
  
  话音没落,门帘掀了。
  
  三个人,脚步带着霜,嘎吱嘎吱踩进来的。
  
  车辐走在前头,朝里喊了一声:“掌柜的,上回说带朋友来,我带来了。”
  
  李先生在车辐后面,灰布长衫,圆框眼镜,手里照样拿着本书。
  
  二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吴岭没见过。
  
  刘师傅的铜钎子停了。
  
  他抬起头,盯着门口那个人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擦,不过手上快了一点。
  
  六十来岁,瘦,背直得像门板。
  
  穿一件洗旧了的藏青棉袍,袖口磨出了白边。
  
  右手拎着一个布包,方方正正的,看着像一块长方的木头。
  
  他进门没说话,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先落在壁画上。
  
  然后从柜台扫到台上的醒木,从醒木扫到老周头。
  
  老周头把盖碗搁下了,搁在桌面上,碗口朝上,茶盖放在一边。
  
  这是请人落座的礼,碗口朝上,给你备着。
  
  “张先生。”
  
  三个字,比“来了”多不了多少,但分量重了十倍。
  
  外面醪糟的吆喝声远了。
  
  吴岭的手僵在碗沿上。
  
  张先生,张锡九。
  
  棉花街的说书人。
  
  老周头亲口说的:醒木一拍整条巷子都安静了,五老七贤没落座他不动嘴。
  
  爷爷听过他讲书,回来跟老周头说了句话,那句话吴岭记了很久。
  
  好的说书人,讲的时候你忘了自己在听。
  
  这是一个标杆,搁在最远的地方,他从没想过标杆会走进来。
  
  可他就站在门口。
  
  张锡九没坐下。
  
  他把目光从老周头身上收回来,落回在台上的醒木上。
  
  “这把醒木...”
  
  车辐凑到吴岭跟前小声说:“张先生是李先生带来的。我也没想到,张先生从来不去别家茶馆听书,李先生不知道怎么劝动的。”
  
  李先生已经在靠门的老位置坐下了,翻开书。
  
  张锡九走到台前,伸手把醒木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
  
  “唤。”
  
  他念出了那个刻字。
  
  声音不大,可每个角落都接住了。
  
  然后他把醒木轻轻放回原处,在李先生那桌坐下了。
  
  堂倌上了碗茶,他没碰。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一把收着的刀——不动,可你知道它快。
  
  整间茶馆的气都变了。
  
  范大爷的棋子捏在手里忘了落。
  
  方脸汉子端着茶碗,喝到一半不敢磕盖碗了,怕出声。
  
  吴岭站起来,腿有点软。
  
  醒木攥在手心里,木头是温的,手心是凉的。
  
  拍下去。
  
  “今天——”
  
  他停得比平时说书久,因为他能看到张锡九眼睛半闭着。
  
  吴岭吞了吞口水,他其实有现成的招数,把从那边带来的东西往台上一摆。
  
  年份、掌故、没人听过的事,肯定稳的。
  
  用过几回了,没翻过车,但吴岭觉得那不会是张锡久想听的。
  
  “今天讲一碗豆花。”
  
  台下有人笑了,豆花?
  
  “巷口有个婆婆。卖豆花。天不亮起来泡豆子,石磨推浆。一圈,两圈,三圈,第三圈要反着来一下,不然浆粘在槽里出不来。”
  
  靠窗那个老茶客放下盖碗,范大爷两人棋也不下了,歪着头听。
  
  “推了四十年,两文钱一碗,四十年没涨过。”
  
  张锡九的眼睛睁开了。
  
  吴岭的嗓子紧了紧。
  
  后面那句话他本来想好了怎么说的,可张锡九一睁眼,节奏就乱了。
  
  他顿了半拍,硬接上去——
  
  “有人跟她说,婆婆你涨个价嘛,豆子都涨了,她说涨了就有人吃不起了。”
  
  台下笑了。
  
  只有吴岭和张锡久知道那不是说书人该有的顿,是怯的。
  
  “刚才有个姑娘跑了三条街,买了碗这个婆婆的豆花端过来。不是给自己买的,是给我买的。”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小翠,小翠低了下头。
  
  “你问她图啥子,她说不图啥子,就是觉得掌柜的该吃口热的。”
  
  把这段讲完以后他又瞟了一眼张锡九,眼睛又闭上了。
  
  手心开始出汗。
  
  吴岭只好赶紧把最后一句赶出来。
  
  “一碗两文钱的豆花,有人磨了四十年,有人跑了三条街。”
  
  收了。
  
  醒木搁在桌面上,声音发闷,手心的汗把木头捂湿了。
  
  掌声稀稀拉拉。
  
  方脸汉子拍了两下,曹大爷说了句“讲得好嘛”,小翠在门口拍得最响。
  
  可没有人看吴岭,所有人都在看张锡九。
  
  张锡九睁开眼,没看吴岭,落在老周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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