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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张锡九

第18章 张锡九 (第2/2页)

“这是那把醒木。”
  
  老周头点头。
  
  “令祖留给他的。”
  
  张锡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小伙子,你那个婆婆的段子:磨了四十年豆花,讲得还行。”
  
  吴岭没接,他知道后面有个“可”字。
  
  “可你讲的时候,你自己在外头。”
  
  台下没人吭声。
  
  “啥子叫在外头?就是你人在台上讲那个婆婆,心在台下数几个人在笑。你嘴里说着四十年,脑子里想的是张锡九觉得咋样。”
  
  吴岭一身冷汗,他确实在想,每一秒都在想。
  
  “你爷爷讲书的时候不想这些,他讲的时候,人在故事里头。台下的人也在故事里头,没有人在外面。”
  
  吴岭的后背出了汗,他想反驳,可反驳什么呢?
  
  张锡九说的每个字都踩在他的软肋上。
  
  他站起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醒木。
  
  比吴岭的大一号。
  
  木色发紫,边角磨得圆润了,泛着油光。
  
  他走到台前,把自己的醒木搁在桌上,和吴岭那把并排放着。
  
  一把紫的,一把红的。
  
  两把都旧,旧出了光。
  
  吴岭让座,他坐下,右手搁在醒木上。
  
  那只手瘦,青筋明显,指节比常人粗一圈,是拍了一辈子醒木拍出来的。
  
  拍下去。
  
  一声。
  
  整间茶馆的空气被那一声拍紧了。
  
  范大爷的棋子掉在桌上,都没人去捡。
  
  张锡九拍完醒木没有马上开口。
  
  台下十五个人没有一个在动。
  
  “入冬的成都啊——”
  
  声音不大,不是那种撑着底气喊出来的,是从嗓子底下慢慢淌出来的。
  
  像灶膛里的火,不猛,可暖。
  
  “入冬的成都,巷子里头的霜,你莫踩。你踩了它就化,你不踩,它亮到日头出来。”
  
  “巷口有个铁桶,铁桶里头烤红苕。你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还没看见铁桶呢,先闻见了。焦的,甜的。甜味钻到棉袄领子里头,你低头闻一下领子,还有。”
  
  方脸汉子端着茶碗,忘了喝。
  
  “茶馆门口挂着棉门帘。你一掀,热气扑你一脸。炭火盆在脚底下烤,三花茶端到手里烫。你坐下来,屁股还没坐热呢,旁边老头子就问你了,来了?”
  
  老周头的嘴角微微弯了。
  
  “你说来了,他说坐嘛,你就坐了。”
  
  “堂倌给你端了碗三花,你两只手捧着,十根指头全暖了。茶盖一揭,白汽冲上来。你隔着白汽看对面那个老头子,看不太清,可你晓得他在笑。”
  
  “角落里头有个掏耳朵的。你不叫他,他不来。你叫他,铜钎子三钱重,往你耳朵里一送——”
  
  刘师傅的铜钎子在耳朵上晃了。
  
  “你就不想走了。你闭着眼,脚后跟一下一下轻轻磕着地。他的手稳得很,三十年了,一次都没抖过。”
  
  “掏完了你睁开眼,声音不一样了。盖碗磕桌面的声响清了,炭火噼的声响近了。你觉得这间茶馆跟刚才不是同一间。其实是同一间。是你的耳朵干净了。”
  
  台下有人长长吐了口气。
  
  “你再看这面墙。”
  
  他朝身后扫了一眼。
  
  “这间茶馆的墙比你想的老。你看着是白的,其实底下还压着好几层,每一层都是一个掌柜的日子。棋桌上的两个老头,天天吵。将,吃,悔棋,不准悔。你看他们吵了多少年了?吵到门口那棵梧桐树从碗口粗长到一个人抱不住,他们还在吵。”
  
  范大爷偏了下头,看了曹大爷一眼。
  
  曹大爷没看他,盯着张锡九。
  
  “可你仔细听,他们不是在吵棋,他们是在说话。两个人说了一辈子的话,全搁在棋盘上了。”
  
  “门口还蹲着个卖花的丫头,篮子空了还不走,她不是在等客人,她是怕走了以后这间茶馆少了一个人。”
  
  小翠愣了。
  
  张锡九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大过一碗茶冒出来的热气。
  
  他没拍桌子,没竖指头,没停顿卖关子。
  
  他只是坐在那里,讲了一间茶馆的冬天。
  
  每一句话都是在场每一个人正在过的日子。
  
  可被他一讲,那些日子像被人擦亮了。
  
  他收了。
  
  醒木没拍,手掌在醒木上按了按就拿开了。
  
  台下没有掌声。
  
  不是不好,是拍不动。
  
  每个人都坐在椅子上没缓过来。
  
  范大爷低着头看棋盘,棋盘上什么都没看进去。
  
  小翠蹲在门口,嘴巴微微张着。
  
  吴岭坐在台下听完了。
  
  他的手还在膝盖上攥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的。
  
  他的后背还是凉的,不是冷,是被打通了。
  
  张锡九讲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没讲三国,没讲水浒,没讲任何一个故事。
  
  他只是坐在那里说了一间茶馆的冬天。
  
  可你听完了,觉得自己在这间茶馆里坐了一辈子。
  
  这就是老周头说的那句话,讲的时候你忘了自己在听。
  
  张锡九站起来,把自己的醒木收进布包里。
  
  他走到吴岭面前,看了看台上那把刻着“唤”字的醒木。
  
  “这把醒木跟了你爷爷四十年。你爷爷讲书,其实我只听过一回,翻车了,翻得稀烂。”
  
  他停了停。
  
  “可翻车的时候有一句,就一句。我就知道这个人迟早能行,后来老周头跟我说他行了,我信。可他自己说:还差,差在没有把自己讲进去。”
  
  张锡九把吴岭的醒木推了推,推正了。
  
  “你那段豆花,好,练过很多遍的桥段,但不是你自己想讲的。”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回头。
  
  “你接不接?”
  
  吴岭站在台前,手心全是汗。
  
  张锡九没等他回答,掀了门帘出去了。
  
  外头的冷空气灌了一团进来,炭火盆里的火苗歪了歪。
  
  李先生合上书,站起来,朝吴岭看了一眼,跟着出了门。
  
  车辐最后走。
  
  走到门口轻声说了句:“张先生说接不接,他不是在问你,他是在告诉你。”
  
  范大爷收了棋,拉着曹大爷走了。
  
  小翠依旧蹲在门口。
  
  吴岭久久没动,等到茶客都散了,在老周头对面坐下。
  
  老周头却把盖碗扣上,也走了。
  
  天擦黑了,外面醪糟的叫卖声还在,远了些。
  
  吴岭拿起醒木,攥在手心里,一直攥到掌心比木头烫。
  
  小翠从门口探了个头进来。
  
  “掌柜的,外面那个张先生……一直站着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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