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狼头
第9章 狼头 (第2/2页)他看到苏夜。看到苏夜浑身的血,看到苏夜脚下的狼头。
他的嘴张着,没有合上。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瞳孔缩成了一个小点。他的嘴唇在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不是怕。是不可思议。是他亲手把苏夜引到裂风狼的地盘,是他亲手封死了那条石缝,是他亲手倒的那筒血。他算好了,裂风狼会闻到血腥味,会出来,会把苏夜撕碎。他算好了一切,但他没有算到——走出来的不是裂风狼的尸体,是裂风狼的头。
苏夜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火把的光里撞在一起。
林昊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苏夜没有往前走。他低下头,弯腰,把地上的狼头重新提了起来。狼头很沉,他的右手使不上力,换了左手,指节攥着狼头上的毛,灰白色的毛从他指缝间漏出来。
他转身,朝林家大院的方向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礼让,是本能。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手里提着一个狼头,从谷口走进来,所有挡在他前面的人都下意识地往旁边闪了闪。
苏夜走得很慢。右腿每走一步都疼,右肩每晃一下都疼,但他没有停。他走过掌事执事身边,掌事执事手里的名册啪嗒掉在地上。他走过那群旁系子弟身边,有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没人听清。他走到谷口的坡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惨白。
林沧海站在高处,看着他。
苏夜没有停下,没有抬头,就那么从林沧海的视线里走了过去。狼头在他手边一晃一晃,血滴在石阶上,一阶一阶,像一串暗红色的珠子。
林沧海的手攥成了拳头。他看着苏夜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谷口的人群还愣着。
有人蹲下去看那个狼头,用手指戳了戳狼牙,牙尖刺破了指尖,那人吸了一口凉气。“是真的……是真的裂风狼……”
“他一个人杀的?”
“不可能,他一个废物,怎么可能杀得了入道巅峰的裂风狼?一定是有别人帮忙。”
“三组就他一个外人,谁会帮他?”
“林震?林震今天一直在猎场外围,没进去过。”
“那他怎么……”
“他手里有刀。你们看到他手里那把刀了吗?铁片子磨的,刀刃都卷了。”
人群的声音从谷口传过来,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蜂。林昊天站在谷口,没有跟上去。他的两只手都在抖,左手是疼的,右手是气的。他看着苏夜消失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响。
“昊天。”林沧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林昊天转过身,看到祖父从高处走下来,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林沧海看他,是审视,是评估,是“你可以做得更好”。现在林沧海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用刀把所有的表情都刮掉了。
“跟我回去。”
林昊天低下头,跟着林沧海走了。
谷口的人群渐渐散去。火把一盏一盏地灭掉。妖兽谷的谷口又恢复了黑暗,只有那块刻着“猎场”的石头,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苏夜走在回柴房的路上。
林家院墙的影子投在他身上,黑的白的,一块一块,像一件破旧的袍子。他走过后院的小门,穿过那道矮墙,到了柴房门口。
门是关着的。他推开门,月光跟着他涌进去,把柴房照得半亮。
苏夜把手里的狼头放在地上。狼头靠墙立着,暗黄色的眼睛在月光里反着光,像是在看着他。他在铺盖上坐下来,把铁片小刀从袖子里抽出来。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发黑,刀刃卷了好几处,有的地方甚至裂开了口子。他把刀放在膝盖上,看着那把刀。
看了很久。
他伸手从领口里把那半块残玉拽出来,玉石冰凉,贴着他的掌心。“天慧”两个字在月光里若隐若现,像是在跟他说话。他听不到那两个字的发音,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的一切,都不是偶然。那双眼睛,那枚丹药,那夜在藏经阁里过目不忘的本事,今天在谷里从裂风狼爪下活下来的运气。
这一切,串联着。
苏夜把残玉塞回领口,躺在铺盖上。右肩疼得他翻不了身,他只能仰面躺着,盯着柴房的房梁。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他的脸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不是林震的。苏夜听出来了,是林雪的。
脚步声在柴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脚步声又响了,渐渐远了。
苏夜没有出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双暗黄色的竖瞳,那道灵气裂缝,那一声长长的、从高往低的嚎叫。
他睁开眼。
袖子里那把铁片小刀,卷了刃,裂了口。但刀刃上那一道暗红色的血痕,在月光里,还亮着。他把刀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背对着月光。
明天,林家会怎么看他?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林昊天不会放过他。那个在谷口瞠目结舌的、脸色惨白的少年,他的杀意不会因为一颗狼头就消失,只会烧得更旺。苏夜把手里的刀攥得更紧了一些,刀刃硌着掌心的皮肉,疼,但踏实。
柴房外,月亮被云遮住了。月光从缝隙里收回去了,柴房里重新变得黑暗。苏夜睁着眼,在黑暗中,看着那些灵气光点一点一点地浮上来,红的青的黄的白的,在他眼前慢慢飘。那双眼睛,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