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跳槽
第四章 跳槽 (第1/2页)排异期评估报告推送后的第三天,周明远接到了第一个面试通知。
是一家做智能城市数据中台的公司,规模不如瑞联,但薪资开得比瑞联高百分之二十。面试官是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技术主管,手腕发光,面试全程没有看过周明远的简历——不是不尊重,是那些信息已经通过接口直接投射到他的视觉皮层上了。周明远注意到对方说话时偶尔会停顿零点几秒,那是外部信息正在加载的典型特征。
“周先生,我们看到您刚完成初级神经接口的植入。”面试官说,语气很平,“排异期刚结束?”
“三天前系统评估完成。综合适配评分九十四。”
面试官点了点头,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他在操作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界面。“您的履历我们很认可。十一年经验,十四个大型项目,瑞联的技术总监。但是——”他顿了顿,“您目前的义体效能评级还没有生成。”
“系统说明是术后一周才会生成评级。”
“是的,我了解。但我们现在招的这个岗位,客户的合同里明确要求技术负责人必须持有B级以上效能认证。因为项目涉及实时数据流处理和AI决策链路,客户那边——是一家金融监管机构——他们的合规审核不接受‘待生成’这个状态。不是我们不认可您的能力,是合同的硬性条款。”
周明远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理解。”
面试结束后,他坐在那家公司楼下的花坛边,打开手机查看自己的神经效能页面。评级那一栏显示的是“生成中——预计完成时间:术后第七日”。距离那一天还有四天。
他又查了一遍过去一周投过的所有岗位。十七个技术管理岗,九个在职位描述里明确写了“需持有义体效能认证B级以上”,三个写了“有义体植入者优先”,剩下六个没提这件事——但那六个是外包岗,合同一年一签,不提供转正。
他关掉手机,在花坛边坐了很久。
一个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经过,车后座的保温箱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慢一点”。周明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那个骑手有没有植入。大概率没有——这个行业的人还没有被效能认证系统覆盖。但那是迟早的事。当送餐的时效也可以被神经接口优化,当骑手的反应速度开始影响派单算法的权重,“慢一点”这三个字将会从一句自我提醒,变成一种奢侈。
他站起来,走向地铁站。路上经过一家义体体验店的橱窗,里面的广告换了新的。不再是那个中年男人升总监的画面,换成了一个少年——大概十六七岁,戴着VR眼镜,耳后接口的蓝光稳定地亮着。广告语是:“你的起跑线,由你决定。”
周明远看着那个少年的脸。他想起了周雨。想起了周雨画的那两只手——暖色的,亮色的。想起他说“爸爸的手现在还是暖的”。
他拿出手机,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面试没过。他们要我那个还没生成的评级。”
林晚晴这次回复得很快:“回来吃饭吗?”
“回来。”
“红烧肉还有剩的。我给你热一下。”
他在地铁车厢里靠着门站着。手腕发光。对面的车窗玻璃映出他的脸——一个三十七岁的男人,做了初级神经接口,效能评级还没生成,面试被拒了一次,正在回家的地铁上。他的手握着扶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那只手还是暖的,但在车厢空调的冷风里,暖意正在一点一点流失。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效能黑户”。评级生成之前,他既不是未植入者,也不是认证植入者。他处在一个过渡地带,既无法享受未植入者的政策兜底,也无法获得植入者的竞争优势。这个过渡期有多长,没有人告诉他。系统只说“通常术后一周”。但“通常”是什么意思?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还是百分之九十?没有数据。
他到家的时候,红烧肉已经热好了。林晚晴坐在餐桌旁等他。周雨的房门关着——已经睡了。
他夹了一块肉,嚼了很久。温度正常。咸味正常。但他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如果他的效能评级一直不生成,如果系统判定他的排异期还没有真正结束,如果那个“通常一个月”对他不适用——他还能找到工作吗?
他把肉咽下去。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他只知道,今天他失去了一次机会,不是因为能力不够,不是因为经验不足,是因为一个尚未生成的数字。那个数字不取决于他的代码质量,不取决于他的项目经验,不取决于他过去十几年里做过的任何一件事。它取决于一个他无法控制的系统,什么时候判定他已经“足够好”了。
林晚晴看着他,没有问面试的事。她只是把剩下的红烧肉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多吃点。”她说。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厨房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不是嗡鸣,是那种老旧灯管特有的滋滋声——每隔几秒就跳一下,像是某个东西正在挣扎着保持连接。
在等待效能评级生成的几天里,他又面了三家公司。两家因为评级未生成被拒,一家给了offer但薪资降了百分之十五。他没有接受。直到张薇从星核科技内部给他推了一个技术顾问的岗位,面试流程才重新启动。
星核科技是一家人工智能系统的大型企业,规模是瑞联的三倍,总部设在望京,在全国十一个城市设有研究院和分部。星核科技的核心业务是神经接口与人工智能的融合应用,原本也是业界领先的人工智能公司,还利用模型解开过多个数学难题,让义体变得更聪明,让算法更懂人的神经信号并共生增强是最新的方向。这个行业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星核科技的名字,就像二十年前每个人都知道那几家互联网大厂的名字一样。面试一共四轮。前三轮是技术面、架构面、跨部门协作评估。第四轮是CTO亲自面的——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姓孟,头发花白,手腕上戴着星核科技自研的神经接口手环,型号比市面上的商用版本至少领先一代。孟总问了几个分布式系统架构与高层协作方面的问题,然后看着他的简历说:“你刚做完植入。”
“是。初级神经接口。”
“适配期过了吗?”
“系统评估已完成。综合适配评分九十四。”
孟总点了点头,在平板上做了个标记。他把简历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周明远的工作经历——十一年,从一线工程师做到技术总监,经历过两次公司重组,两次技术栈迁移。十四个大型项目的主导者、综合绩效评分从来在百分之前二十。然后他摘下眼镜,问了一个周明远没有预料到的问题:“你来星核科技,是因为被瑞联优化了,还是因为你真的想做神经接口和AI融合这个方向?”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被瑞联优化之后,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简历。发现我在瑞联的十一年里,做过最有价值的事情,都是用技术去适应人,而不是让人去适应技术。星核科技现在做的方向,是让人和机器共同成长,当然边界也变得更模糊——这个方向我不确定我是支持还是反对。但我想搞清楚。”
孟总重新戴上眼镜。“你入职之后,直接汇报给我。会有一位研究科学家和你配合,她也是刚从外部研究院转过来的,专攻神经可塑性与义体适配方向。你之前在瑞联跟她合作过——张薇博士。她的实验室在十一层,你的工位在十二层。你们可能会经常合作。”
周明远听到张薇的名字时微微怔了一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瑞联的时候和张薇只合作过一个项目,那个项目结束之后两个人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对方,直到他做完植入手术,她的消息才重新出现在他的手机上。他不知道她在星核科技。但这件事并不让他意外——以张薇在动物神经学与人工智能双博士的资历,任何一家有志于义体浪潮中抢的先机的企业都会抢着要她。她来星核科技只是时间问题。
整个面试过程不到四十分钟。周明远走出星核科技的大门,站在写字楼下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offer拿到了。下周一入职。”林晚晴回了一个字:“好。”他没有告诉她的是——他也没完全弄懂自己的是:孟总问适配期过了没有,他回答的是系统评估分数,不是他自己的感觉。不是因为他在回避问题,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习惯用数据来回答关于自身状态的问题。“综合效能九十四分”比“我感觉还好”更准确、更可信、更像一个正确的答案。至于“我”到底感觉如何——这个问题已经被答案替代了。
周一早上,周明远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出门。星核科技在望京,从家到公司要换乘两次地铁。他穿着林晚晴给他熨好的白衬衫——她熨衣服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领口熨得特别平整,好像把这件衬衫弄好是她此刻唯一能掌控的事情。
入职手续在十三层办。人事给了他一张门禁卡、一份员工手册和一个贴着“功能适配认证”标签的工牌。工牌背面印着一个二维码——扫码可以查看他的效能评级。这是新规定,去年还没有。人事解释说,这方便跨部门协作时快速匹配效能等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解释公司换了新的打卡系统。
他的工位在十二层开放办公区,靠窗,可以看见望京的楼群。电脑配置比他上一家工位的高一档,系统预装了他用得上的开发工具。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新键盘的键程比他习惯的短一点。他敲了几个字母,手指自动调整了力度——不是他主动调整的,是接口计算了键程和反馈力,然后优化了手指的动作。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那个分析调整算法正在替自己做决定。
上午十点,项目组开第一次例会。他的职位是高级技术顾问,直接汇报给孟总。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每个人的手腕或耳后都有微光——他扫了一眼,全是植入者。长桌尽头坐着张薇。她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手腕发光,面前摊着一块透明平板,上面是她手写的笔记——不是打字,是用触控笔画的结构图。周明远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和之前在瑞联的茶水间里对他点头时一模一样——不多不少的礼貌,不带任何多余的信息。但周明远注意到,她在他坐下之后,用笔的尾端轻轻敲了三下平板边缘——不是紧张的敲,是确认的敲。那个动作他见过很多次,在很多孤独症患者身上。在瑞联的时候,她每次做完一个数据分析,都会用笔尾敲几下桌面,然后说结论。
孟总在投影上展示了项目进度,然后说:“周总是新加入的,瑞联过来的,经验丰富。张薇博士大家也都认识——她在神经可塑性与义体适配领域是国内最顶尖的几位专家之一,之前一直在研究院带横向项目,现在全职加入星核科技,负责我们新一代接口的神经适配算法。他们两位会紧密配合,共同推进新一代义体接口的AI融合模块。大家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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