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逐风夜行
第8章 逐风夜行 (第2/2页)-
就这么提心吊胆,捱到了年关。
腊月廿五以后,训导课业便停了,日子忽然松缓下来。
除夕那日,洛京落了好大一场雪。
选婢署一夜间白头。早起扫雪的婆子骂骂咧咧,嫌雪化后泥泞难收拾。
刺儿却喜欢。
她搬了张竹椅坐在廊下,裹着崔氏塞给她的棉袄,看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覆上瓦檐,压塌光秃秃的枝头,铺满这座关了她三月的四方小院。
五年了。
她五年没有见过雪。
石狱在地底,终年不见天光。她都快忘了,雪落在脸上是什么滋味。
“小娘子怎的坐在这里挨冻?”阿桃端着炭盆出来,搁在她脚边,“快些烤烤火,仔细冻僵了手脚。”
炭盆里红通通的,热气扑在脸上,把落近的雪花都烘化了。
刺儿伸手烤着,指尖慢慢回暖。
阿桃又摸出一只陶罐,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
“瞧我给小娘子带了什么好东西?”
刺儿掀开罐口木塞,一股清甜果香扑面而来。
罐中满满当当都是蜜渍枣干,红亮亮的,油润润的。
她取竹签戳起一颗入口,甜得抿嘴。
“哪里得来的?”
“二爷送的。”阿桃眨眨眼,压低声音,“今日灶上分发年货,我去晚了没捞着,罐子都被人搜刮干净了。想着小娘子身子弱,便厚着脸皮求了二爷。二爷说大过年的,正该让小娘子甜甜嘴,便差人送来一罐。还带了句话……嗯,残冬将尽,春日不远。”
刺儿含着枣干,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
残冬将尽,春日不远。
是啊,开春就是王府采选。
谢云烬筹谋许久,等的便是这一日。
“刺儿呀。”一声轻唤忽地钻进耳朵。
刺儿回头,便见翠微立在廊下。
她本就生得艳丽夺目,今日一身绯红小袄,更显眉眼张扬。
“有事?”刺儿没什么好脸色。
翠微抱臂斜睨着她,嘴角挂着轻蔑:“眼看就要采选了,你倒是半点不急?”
刺儿淡淡一笑,“急什么?狗急跳墙,人急悬梁。牲口急了挨一刀,人急出错小命不保。”
翠微噎了一下,酸意更盛:“也是,你有崔姑姑撑腰、王嬷嬷高看,自然不用像我们这般抓心挠肝。”
刺儿懒得与她多费口舌,拉过阿桃,便要转身回屋。
翠微急眼了,快步上前拦住她,“你得意什么?不过是仗着有人偏疼。等入了王府,没了这些靠山,我看你还如何张狂。”
刺儿扬了扬眉,不置可否,“让开。”
“听说世子爷好洁净。有些人啊,一身牲口味儿,没得污了世子的眼。”
“那你穿孝衣去应选,必能拔得头筹。”
“你——”翠微涨红了脸,“你厉害什么?”
“我就厉害。”刺儿拢了拢袖口,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根红绳,“你最好离我远点,省得被我气出个好歹,没银子吃药。”
翠微气得跺脚,还想再吵,被身边同伴拽走了。
阿桃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小娘子,你嘴怎么这么毒?”
刺儿:“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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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崔姑姑张罗了几桌酒菜,特许众人守岁。
元宵一过,她们便要入府当差,往后在主子眼皮底下讨生活,再不会有这般自在。一大群人围坐在堂屋里,烤火、嗑瓜子、扯闲话。
刺儿没去凑热闹,独自坐在厢房里,对着铜镜,一笔一画描着眉。
她喜欢这样一点一点妆扮自己。像在拼一张虚假的面具,又像在补一件破碎的瓷器。每画一笔,便多一分伪装,多一分清醒。也时时提醒她,皮囊能改,姓名可换,刻在骨血里的东西,变不了。
正出神时,窗棂轻响。
有光影在墙上晃了晃,一道黑影便翻窗而入。
刺儿描眉的手一顿。
身后,传来一个清凉带笑的声音。
“除夕佳节,不出去看看焰火?”
刺儿没回头,对着镜子里的人,说得慢条斯理:“有门不入,偏要翻窗。我若疑心那画皮鬼是二爷,也不算冤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