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账本
第三十五章 账本 (第1/2页)那封信来得毫无征兆。
不是快递,是平信。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毛,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笔锋却透着股沉硬,贴着枚泛黄的邮票,邮戳边缘晕开了些,印着南方边境小城的名字。王剑飞捏着它在柜台边站了好一会儿,指尖抵着信封上凹凸的邮戳纹路,没马上拆。这年头早没了寄信的心思——水电费是电子账单,拜年是群发的短句,好多年轻人都不知道低信是怎么回事。一张纸,一个信封,一张邮票,从很远的地方出发,在路上走不知道多少天,落到另一个人手上,这种事已经陌生到让人觉得不真实,甚至让人觉得危险。
信封上的字一笔一划,都写得很不好看,也没有很用力,字也有些歪歪斜斜,就像小学生的习字——写字人故意改变了自己的写字习惯,或者就是找一个小孩子写的。收件人写的是”镜城王剑飞收”,寄件人一栏空着。寄信地址是南方一个边境小城的名字,模糊得像是故意蹭过。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纸,摊开只有几行字,短得像随手写的便条:“王老师:镜月湖,水月亭,北数第七根柱子。柱座砖缝里有个防水袋。袋子里是我记的一本账。怎么处置都行。知名不具。”
王剑飞把信摊在柜台上,手边的茶早已凉透,茶渍凝在杯底,像一层化不开的雾。知名不具?是谁?谁寄的信,思来想去,这个知名不具者,最大可能是财哥。财哥走了,消失无踪,只有他可能寄信。他认识财哥不算久——水月亭那晚是头一回面对面。这人像镜城水面下的暗礁,看着不起眼,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心思。他们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却被同一件事卷进同一个漩涡,如今财哥先退了身,退得干脆,退得悄无声息,更不知退到了哪里——那个边境小城只是俺人耳目的地址。
他不用快递,不打个电话,不发消息,甚至不留下一句交代,偏要把账本藏在镜月湖的柱子里,再寄一封平信。王剑飞指尖摩挲着信纸上的折痕,忽然懂了——平信,是最没痕迹的传递。不被追踪,不被签收,不留下电子记录,就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被人看见便罢,看不见,就沉进湖底,再也找不着。他保证自己消失的无处可寻。
个人选择把东西藏在水月亭的柱子里,而不是交给任何人,意味着他不信任任何人——或者,这东西他还想用,只是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他现在交出来,也许是这东西——他曾经认为是保命符的东西,已经对他没有用了,也许是他认为时机到了。
王剑飞把信折回原样,塞进衣袋,拿起车钥匙。金属钥匙扣在掌心凉得刺骨。
镜月湖。水月亭。
黄昏的风卷着湖面上的水汽,吹得人衣领发湿。王剑飞车停在湖边石桥下,步行穿过石板路时,暮色正一点点沉下来,把远处的树影揉成一片模糊的墨色。水月亭立在湖心,像只收拢了翅膀的灰鹤,红漆柱子被暮色浸得发暗,透着股孤寂。
他走进亭子,从北往南数,一根一根数过去,数到第七根,蹲下身。
柱座是块方形青石,表面雕着细密的水波纹,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柱身和青石的接缝处,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绿得发嫩。他指尖拂过青苔,摸到一处比别处薄的砖缝,指尖能感觉到底下的空洞。他用钥匙尖轻轻撬开表面的碎砖,砖屑簌簌落在石面上,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窟窿里塞着个灰色防水袋,裹得紧紧的,沾着些泥土和青苔。王剑飞抽出来,捏了捏,袋身硬邦邦的,裹着个扁扁的东西。他走到石桌边坐下,挑开封口,里面是本巴掌大的笔记本,黑色人造革封面,边角磨得掉了皮,泛着旧物特有的光泽。
他翻开。纸页泛黄,边缘卷了角,显然被翻了无数次。字迹硬邦邦的,一笔一划。不是日记,不是名单,就是账。每一行记着日期、金额、来处、去处。有些地方写得很简略,只几个字,像是怕写多了会烫手;有些地方稍详细些,记着用途或经手人,但那些名字有些是代号,“老A”、“胖子”、“眼镜”。
王剑飞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划过那些潦草的字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记的都是些零碎的数字,却像一根根针,扎得人眼睛发涩。翻到最后一页,一行字格外醒目,字迹比前面大了一圈,像是写完后又用力描了一遍:“经我手的都记了。没经我手的,我也看不见。”
他合起笔记本,放在石桌上。亭子外,天已经黑透了,湖面泛着冷光,远处的路灯晕开一圈黄晕,照不进湖心。他把笔记本塞回防水袋,放进衣袋,站起身,走过石桥,沿着湖堤慢慢走。身后的水月亭,在夜色里立着,像个沉默的旁观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湖堤尽头。
回到家,王剑飞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那封信和防水袋并排放着,台灯的光落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映出几道浅浅的划痕。他又把信拿起来,读了一遍又一遍,“怎么处置都行”这五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心上。
留着,烧了,交出去,自己该如何决定才合心意?他把一本记了几年的账本,交给了一个认识不算久的人。没说让那个人替他做什么,是他知道自己不会回来了,一个不回来的人,留着护身符也没用。把账本交出去,才是给这场漩涡留个收尾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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