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挂职
第六十一章 挂职 (第1/2页)周维纲死后,专项组的工作从高速运转骤然转入收尾阶段。
方成把保险柜物证清单、柳雨晴的笔录、代持房产的登记信息、境外账户的开户文件逐一归档,厚厚的几摞材料装进了编号整齐的档案盒,在案管室的铁皮柜里码成一排。这些材料曾经是刺向周维纲的利刃,每一页都带着倒刺,现在却成了被封存的秘密。它们能证明的事已经证明完了,不能证明的事,永远不会有答案。
方成有一次在走廊里碰见王剑飞,看了看他的脸色,说了句”结案就是结案,别跟自己过不去”,便抱着档案盒走了。王剑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想起周维纲从六十米高处坠落的那几秒钟。他用大半辈子建起一座帝国,让它崩塌却只用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而王剑飞追了好几个月的线索,也在那一个呼吸间全部断裂。
就在专项组正式解散的第二天,三封内容相同的匿名举报信同时寄到了州政法委办公室、州政协法制委办公室和州纪委办公室。
王剑飞是上午十点被苏敏惠叫到办公室的。她桌上的透明文件夹里压着那封信,牛皮纸信封,机打字体,措辞考究。信称他在北梁案中违规使用诱供手段迫使赵宏交代,依法应当追责;在党校培训期间与同组女学员林依关系暧昧;在云津调查期间与女记者杨小琳行踪诡异,应审查其品性。信末没有落款日期,邮戳是青云市本地的。
“三封信,大同小异,措辞完全一致。”苏敏惠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你自己应该清楚。”
王剑飞拿起信,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措辞确实考究,每一句都踩在纪律审查的边界上,既不像普通诬告那样情绪化,也不像职业写手那样格式化,更像是一个深谙纪委工作程序的人精心编排的陷阱。
“周维纲死了,他背后的人不敢明着替他翻案,就只能冲办案的人来。总有人阴魂不散。”苏敏惠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组织会按程序处理。对这种恶意构陷的匿名举报,纪委有成熟的核查机制——先综合分析,再集体研判,该澄清的澄清,该正名的正名。你不用担心,但也别不当回事。”
从苏敏惠办公室出来,王剑飞在走廊里碰见了方成。方成正抱着一摞档案盒从资料室出来,看见他的脸色,停了下来。
“苏主任找你谈举报信的事了?”
“嗯。”
方成把档案盒搁在窗台上,压低声音:”这事早上已经传开了。三封信同一内容同时寄三个部门,摆明了就是要把事情闹大。这招数我早见过了——寄给纪委是正常的举报程序,寄给政法委是把事情往政法系统里推,寄给政协法制委是要让王一凡那边的人也看到。举报信里面提到云津调查的事情,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表面是冲着你,实际上是冲着支持专项清理的人。”
“东书记怎么说?”
“东书记昨天晚上就给徐浩昌书记打了电话,态度很明确:举报信是恶意构陷,云津调查的所有行程都有工作记录,有周维德和洪国良全程在场作证,照片是偷拍的,根本不是举报信里暗示的那回事。”
“徐书记什么态度?”
“四个字:依法处理。”方成苦笑了一下,”但这四个字是最麻烦的词儿。举报信是匿名的,按程序不能擅自追查举报人的笔迹和IP地址。也就是说,背后的人只要不自己跳出来,就不知道他是谁。这个人很懂纪委的规矩,每一招都踩在程序允许的缝隙里,既有举报信的实体威慑,又钻了匿名不受追查的空子。”
王剑飞沉默了一会儿:”组织是什么意见?”
“还在等信儿。”
信儿是当天傍晚来的。
东飞鸿把王剑飞叫到自己办公室,窗外的梧桐树正被夕阳照得一片金黄。东飞鸿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组织给了他两个选择。
第一个:去云津市纪委挂职纪委副书记。云津市虽然发展较快,但目前仍是县级市,纪委副书记是正科级岗位,与他现在的职级匹配。周维德在那边,熟悉情况,上手快,而且云津是他查过的案子的发源地,他去那边工作,对后续的收尾也有帮助。挂职期暂定一年。
第二个:留在州纪委,不回避不退缩,让组织按程序对举报信进行核查并公开澄清正名。但这个程序需要时间,这期间他可能会反复接受谈话、配合核实,在这段时间里手上的工作就得先停下来,他查了一半的那些专项清理线索就得移交其他同事。
东飞鸿把两个选择的利弊都摆开了。州纪委干部下派到县级市挂职副书记,属于正常的干部交流范围,手续合规,档案上没有任何问题。去云津虽然看起来是暂时退一步,但以周维纲案在全州的影响,有人在背后盯着他,先退一步避过这阵风头,反而是最稳妥的路。
他把决定权给了王剑飞。
王剑飞沉默了很久。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从金黄渐渐变成了暗红。他说:”我去云津。”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云津是我第一站核查的地方,我对那边的案子最熟。与其在这里等着别人查我,不如去那边继续查别人。”
东飞鸿点了点头:“到了云津多看多听少说,周维德会照应你。记住,你不是被发配下去的,是组织安排你去基层锻炼。清者自清,组织心里有数。去吧,把工作干好。”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方成送他到楼下,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去年这个时候你还在镜城开书店,现在已经是全州最年轻的几个正科级实职干部之一。基层挂职是晋升的必经台阶,不是因为举报信才安排的,千万别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
王剑飞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云津市纪委的办公楼在城区一条老街的尽头,五层灰砖楼,院子里的法桐比青云州纪委的还粗一圈。王剑飞上一次来这里是几个月前,当时的身份是联合核查组成员,来调阅云津2017-0047的原始档案。那天的云津下着小雨,周维德在门口等他,手里端着那只印着”云津市纪委”字样的搪瓷茶杯。
今天没有雨,梧桐叶子正黄,铺了一地。周维德在门口等他,手里端着的是一只新的白瓷茶杯,杯身上写着”清心”两个字。瓷白如玉,盖钮上镶着一圈细细的金边。握手时周维德的手掌粗糙依旧,力道也比上次更重了几分。
“王副书记,你来云津工作我高兴。”他叫了一声,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东西在亮,“从工作人员变成实职副书记,纪委的同事都知道了,不是发配,是基层锻炼,未来可期,大家心里有数。”
云津市纪委的正式欢迎程序安排得简朴而郑重。中央八项规定明确严禁借干部调整之机搞迎来送往、吃喝宴请,正式的欢迎环节就压缩到了最低限度——没有接风宴,没有横幅,没有列队欢迎,只有一个简短的见面会。
纪委会议室里挂着”欢迎王剑飞同志到云津市纪委挂职锻炼”的会标,纪委书记老廖主持了见面会。老廖是个在云津本地干了大半辈子的纪检老兵,对州纪委下来的年轻干部既客气又带着一丝审视,说了几句场面话。态度不冷,但也不太热;既充分尊重,又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公事公办。
几位纪委委员也作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其中洪国良发言最简短,目光在王剑飞脸上多停了一瞬,那意思很明确:你我在云津见过,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散会后老廖让办公室的杨主任带王剑飞去市委招待所安顿。
市委招待所在市委大院的东南角,是一栋建于九十年代末的五层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年头久了有些泛黄,但大堂里的水磨石地面擦得锃亮,能倒映出天花板上那盏老式水晶灯。
当班的登记员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戴着袖套,动作麻利,接过周维德的介绍信和王剑飞的身份证,翻开登记簿,钢笔记下姓名、单位、职务、入住日期。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落叶擦过地面。
“王副书记是来挂职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406,四楼最东头那间,窗子朝南,上午有太阳。”
她把房间钥匙放在柜台上——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钥匙牌上印着”406”。王剑飞道了谢,拎起行李。老刘说行李先放着,服务员小丁马上过来。
楼层服务员小丁从走廊尽头快步走来,看上去二十三、四岁的年纪,年轻漂亮。瘦高个,扎着马尾辫,穿着招待所统一发的浅蓝色工作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一双杏眼,笑起来有酒窝。她拎行李的动作利落而熟练,在前面领路,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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