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挂职
第六十一章 挂职 (第2/2页)她一边走一边介绍房间的设施。406是四楼最好的一间,前任书记住过,后来一直留着给来挂职的干部。床头柜抽屉里有电蚊香,这个季节蚊子还不少,晚上记得点。电视遥控器不太好使,得对准机顶盒左下角按,角度偏了没反应。热水器每天晚上六点以后才供热水,要洗澡得趁早。餐厅早上七点开饭,中饭十一点半,晚饭六点,饭票在前台领。重点记一下她值班的时间是早班,早八点到下午两三点,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话,下午两点以前找她就行。
说着话到了四楼。她一只手拎行李,另一只手掏出钥匙开门,动作自然得像是做惯了的家务。门推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窗台角落里放了一小碟干花,应该是早就备好了的。
房间打扫得很干净:一张宽大的木床,床单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枕头蓬松,靠墙立着一个老式衣柜,漆面有些斑驳但把手擦得锃亮;窗前有一张书桌、一把考就的艺术藤编椅,桌上放着一只白瓷茶杯和一小包本地茶叶。窗帘是浅蓝色的,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小丁把行李放在床边,拉开窗帘让阳光洒进来,又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确认电蚊香还在,再把钥匙交到王剑飞手里。
“王书记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直接叫我。”
王剑飞接过钥匙道了谢。小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偏过头来,欲言又止。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有事尽管叫我”。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
傍晚,林依来了。是电话。
王剑飞是在房间整理行李时接到她电话的。她换了个新号码,声音还是老样子,清亮干脆,一句客套话没有:”听说你到云津了。周维德让我叫上你,晚上老洪做东,给你接风。地方老周订好了,云河边上的云水谣,六点半,别迟到。”说完就挂了,不给他任何推辞的余地。
云水谣藏在云河老码头旁边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挂着两盏红灯笼。门前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溜溜的,倒映着灯笼的光,像一河碎金。包间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推开窗能看见云河的流水,河面上有几只鹭鸟在暮色里掠过,翅膀几乎擦着水面。
这顿饭虽是周维德和洪国良、林依联名做东,但名义上只是几个熟人私下聚聚,既不打接风宴的招牌,也不摆席卡座次。王剑飞走进包间时,六个人已经到了四个:洪国良坐在靠窗的主位偏左,周维德坐在他旁边,正端着那杯新茶杯喝一口茶。林依坐在靠门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一亮,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林依今天换了一个装扮。上次在党校时她背的是一个帆布牛仔包,带子磨得起了毛边;现在换成了一只精致的浅棕色真皮手提包,金属扣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人还是那个人,马尾还是那个马尾,但整个人的气质比党校时沉稳了几分,眉眼之间多了些许成熟的韵致。
“黑了,也瘦了。”她说,”看来举报信下的日子不好过。”
“没呀,我觉得自己胖了呢。”王剑飞在她旁边坐下。
说话间另外两个人也到了——云津市纪委审理室主任老冯、党风政风监督室的小秦。老冯看上去五十开外,头发花白,笑容憨厚,握了握王剑飞的手说久仰久仰,北梁的案子在全州都传遍了。小秦三十出头,精瘦干练,自我介绍说是负责线索核查的,以后工作上少不了打交道。
菜是周维德亲自点的,四凉六热一汤:凉菜有云津特产的酱牛肉、蒜泥白肉、凉拌蕨菜、盐水花生;热菜有清蒸鲥鱼、东坡肘子、干煸四季豆、蒜蓉粉丝蒸扇贝、红烧鳝段、小炒黄牛肉;汤是松茸炖土鸡,汤色金黄,香气醇厚。酒是云津本地纯粮酿的白酒,度数不低,入口绵柔但后劲足。
洪国良举杯先起了个头:”剑飞同志下来挂职,按规矩组织部应该搞个简单的履新见面,但今天这顿饭完全是咱们几个老相识尽个地主之谊,没有任何公款消费的问题。我代表在座的云津纪委同事欢迎你,以后在云津有什么事,只管开口。”
席间众人轮流敬酒。老冯敬了一杯,说以后送审理室的案卷时还请王副书记手下留情;小秦敬酒说专项清理的线索核查他负责对接,希望能多跟王剑飞学几手现场核查的本事。
林依第三个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王剑飞面前:”我单独敬你一杯。”
她站在他面前,今天的她没有党校时那种时不时冒出来的俏皮调侃,也没有操场上逼问他身份时那种步步紧逼的锐利,只剩下一种很浅很淡的微笑,像是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个从战场上退下来还没来得及洗尘土的战友。
“这杯酒不说什么客套话。”她说,”你能到云津来,我高兴。”
两人碰了杯,酒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王剑飞一饮而尽,林依也干了。她的酒量比党校时好了不少,一杯下去面不改色。放小酒杯时她又玩笑说“感谢举报人看得起我,要不然,我们难得喝上一杯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的气氛越来越松快。周维德话少,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他问王剑飞周维纲案收尾的情况,又提了一句柳雨晴那边的东西是不是都归档了。洪国良在旁边接话,说翡翠湾地下室那批现金清点了好几天。老冯说周维纲一死上面的人就安全了,这案子就是一面镜子,照出了青云州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话题越聊越深,从周维纲案聊到代持房产的核查技术,从矿权审批聊到围标串标的新套路。林依偶尔插几句话,其余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端着酒杯的手搁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王剑飞注意到她在周维德提起王一凡这个名字时手指停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节奏。
饭吃到八点多才散。洪国良提议去唱歌,说云津老街新开了一家KTV,音响不错,包厢也够大。王剑飞说今天就算了,刚到云津,行李还没完全整理好。洪国良没有强求,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天办公室见。
林依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放在王剑飞桌上:”云津特产的桂花糕,我妈做的,带回招待所当宵夜。”
王剑飞道了谢。她们走后,洪国良去前台结了账。
王剑飞回到招待所时已经九点半。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一层亮起来。他掏出那把黄铜钥匙,钥匙牌上印着”406”。
晚上值班服务员小姚从走廓上过来打量了一下王剑飞,眉眼带笑,“是王书记吧,有什么可以帮你吗?”
“没事,谢谢。”
小姚转过妖娆的身躯慢步离去。
王剑飞打开门,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
他把林依给的桂花糕纸袋放在桌上,在艺术藤编椅上坐下,看着窗外。云津的夜色比青云州暗一些,远处云河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条沉睡的银蛇。
手机响了。是方成发来的短信:”到云津了?安顿好了说一声。”
王剑飞回了两个字:”到了。”
方成又发了一条:”东书记让我转告你,专项清理的后续线索已经移交给了州纪委二室,你手上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到了云津,先熟悉情况,别急着动。”
王剑飞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远处云河的流水声若有若无,像某种古老的低语。
他想起方成说的那句话:”结案就是结案,别跟自己过不去。”
但有些事情,不是想过去就能过去的。周维纲从六十米高处坠落的那几秒钟,他在脑子里回放了很多遍。那几秒钟里,周维纲在想什么?是悔恨,是解脱,还是某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平静?
王剑飞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追了好几个月的线索,在那一个呼吸间全部断裂。而现在,他站在云津这个新的起点上,手里握着一把黄铜钥匙,面前是一扇半开的窗,窗外是沉睡的河流和未知的夜色。
他拉上窗帘,关灯,躺在床上。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打出一道明暗交界的轮廓。
明天,云津的工作就要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