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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宣府惊雷

第283章 宣府惊雷 (第1/2页)

永乐十八年七月初三,宣府镇城。
  
  天刚蒙蒙亮,镇城外旷野上的露水尚未蒸干,朱瞻均已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前,手中捏着一份刚从通州铁路总局转来的急件。纸上是沈墨言亲笔所书的字,笔画粗重却端方,写道:"飞廉号二号机'奔雷'已拆解完毕,分装三十二节车皮,预计后日抵宣府站。另,西山工坊新铸后装线膛枪四百支、定装弹八万发已随车押运,铜锭两千斤附后。"
  
  朱瞻均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转头看向身旁的于谦。于谦正就着晨光在一张摊开的沙盘上用炭笔标注,沙盘是宣府至大同一线的缩微地形,山脊、河谷、隘口一一用黄泥捏出,做得极为精细。
  
  "于先生,阿鲁台残部的动向如何?"
  
  于谦搁下笔,指着沙盘上一处标注了红色三角的位置道:"探马回报,阿鲁台自狼居胥山一役后仅余万余骑,退至开平以北百里的斡难河源扎营。但据北镇抚司暗桩传来的消息,瓦剌马哈木似乎有意趁火打劫,遣其子脱欢领八千精骑驻在野狐岭以西,与阿鲁台残部互为犄角。殿下若要一举荡平漠北,须先断其联手之势。"
  
  朱瞻均点头,目光落在沙盘上野狐岭的位置。那处地形他再熟悉不过——两山夹一谷,谷宽不过百步,正是当年他设伏击圈全歼巴图尔一万五千骑的旧地。如今瓦剌若据此处,震虏营再想如法炮制便难了,毕竟脱欢不是巴图尔那等莽夫,此人在瓦剌诸部中素以狡诈著称。
  
  "传令下去,震虏营三万六千人自今日起进入战备,各营哨骑加倍派出,飞廉号一到便即刻将弹药卸载入库。"朱瞻均顿了顿,又道,"另外,让萧七娘带二十名匠师随第二批列车赶来,我要在宣府就地设一处火器检修所,前线换装、修补都不必再送回西山。"
  
  于谦应了,正要转身去传令,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一名身着锦衣卫制式短打的信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密函。朱瞻均接过,认出封口处是纪纲的私印,拆开一看,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于谦察言观色,低声问:"殿下,可是京城有变?"
  
  朱瞻均将信递给他,沉声道:"纪纲来报,朱瞻基禁足期满后虽表面上安分守己,暗地里却通过一个叫尤拴的东宫书办,联络了都察院一个新调来的御史,名叫周文渊。此人是江西吉安人,永乐十年进士,在地方上以刚正敢言闻名,但纪纲查到他当年在吉安任知县时,曾受过东宫旧属、前詹事府少詹事黄淮的举荐之恩。黄淮虽已致仕,余威犹在,这条线怕是朱瞻基早就埋下的暗棋。"
  
  于谦看完信,眉头紧锁:"周文渊若上疏弹劾,必不会走铜料、田产那些老路子,殿下如今铁路、火器皆有实绩在手,他要攻必从'祖制'二字入手——说殿下以奇技淫巧坏了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军制。"
  
  朱瞻均冷哼一声:"他若真敢从祖制说事,我便让他看看,太祖高皇帝若在世,见了后装线膛枪和蒸汽机车,怕是比皇爷爷还要高兴。"
  
  话虽如此,他心底清楚,朱棣虽开明果决,但毕竟是从马背上打下的天下,对火器的接受有个限度。一旦有人把"祖制"的帽子扣上来,即便朱棣不信,也不得不做做姿态。此事须得在周文渊动手之前先把后手布好。
  
  "于先生,你即刻拟一道奏疏,不必等周文渊出手,我主动请皇爷爷派人来宣府验收铁路军运实绩。让皇爷爷亲眼看看飞廉号运弹药的速度,比任何辩驳都管用。"
  
  于谦眼睛一亮:"殿下高明。不过还有一事——纪纲信中还提了一句,说朱瞻基近日频繁召见一个叫赵文华的左佥都御史。此人我记得,当年构陷沈师傅的案子里便有他,虽然后来东宫党羽纷纷落马,他却一直安然无恙。殿下,此人不可不防。"
  
  朱瞻均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赵文华……当年沈师傅的事,他是齐仲明的同党,齐仲明凌迟、王振下狱、陈文昭削职,他却全身而退,可见此人极为狡猾。纪纲在信中说他最近与朱瞻基走得近,多半是被朱瞻基拿住了什么把柄。不必急,等沈师傅到了宣府,让他亲自辨认此人——当年的旧账,是时候一并清算了。"
  
  七月初五午后,飞廉号二号机"奔雷号"抵达宣府站。
  
  这是朱瞻均第一次见到完整组装的第二台蒸汽机车。比起飞廉号的敦实,奔雷号更加修长,锅炉加长了三尺,车轮直径也大了一寸,沈墨言说这是为了适应从通州到宣府一路坡度变化所做的调整。车头烟囱喷出的白汽在盛夏烈日下格外醒目,站台上围观的军汉和匠户们既好奇又敬畏,有人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朱瞻均亲自登上奔雷号驾驶室,沈墨言站在锅炉旁,脸上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铁面具,正拿扳手拧紧安全阀的螺帽。见朱瞻均上来,他抬手行了个匠师礼,声音从面具后传出,略显沉闷:"殿下,一路上跑了六个时辰,锅炉压力稳得住,就是过居庸关那段上坡时费了些煤,回头得再调调进气门的开合角度。"
  
  朱瞻均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师傅辛苦了。萧七娘他们到了没有?"
  
  "萧娘子带人坐的是后头那节客车厢,比我慢了两个时辰,估摸傍晚能到。"沈墨言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殿下,我在车上琢磨了一路,有个想法——咱们的后装线膛枪用的是雷汞底火,可靠是可靠,但雷汞这东西受潮便不好使,塞外风沙大、夜里露水重,前沿将士最怕的就是关键时刻打不响。我想在枪机上加一道简易的防水铜盖,用弹簧片压住火门,扣扳机时弹簧片自动弹开,击锤落下才点火。这样即便枪身沾了水,铜盖一合便隔开了。"
  
  朱瞻均听罢大喜:"沈师傅,这才是真正打仗的人才想得出来的法子!你到了宣府便动手改,先改五十支试枪,若好用便全军推广。"
  
  沈墨言点头应下,又从怀中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递过来:"这是我在路上整理的,把西山工坊所有匠师的名字、专长、家眷住处都记了,殿下要开轮机学堂分院,这些人便是第一批先生。不过有几个老匠师年纪大了,手艺好但不会教人,得配个能说会道的副手。"
  
  朱瞻均接过册子翻了翻,心中暗叹。沈墨言这个人,蒙冤二十余年,一旦卸下钦犯的枷锁,爆发出的能量简直惊人。他不仅自己是顶尖匠师,还把整个工坊的人才都摸得清清楚楚,这份细致远非寻常武将谋士可比。
  
  傍晚时分,萧七娘带着二十名匠师抵达。她依旧是那副利落打扮,头上包着青布巾,腰间别着一把短柄铜锤——那是她辨铜试料的家伙什,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进营便直奔弹药库房,连水都没喝一口便开始清点随车运来的定装弹。
  
  "殿下,八万发弹我逐箱验过了,铜壳无裂缝、底火药分匀,成色比西山出的还好几分,想是通州铁厂新铸的模具比旧的精度高。"萧七娘擦了擦手上的铜粉,抬头道,"不过我在车上听押运的弟兄说,路上经过怀来时有一队人马在铁道边张望,穿的不是官军号衣,倒像是地方上的大户家丁。"
  
  朱瞻均与于谦对视一眼。于谦低声道:"怀来是宣府东南的要冲,若有不明身份的人窥探铁路,十有八九是东宫的眼线。"
  
  "让震虏营哨骑加巡怀来段铁路,凡有窥探者先扣下盘问,不必急着动手。"朱瞻均吩咐道,"朱瞻基现在不敢明着来,只敢暗中使绊子。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已经黔驴技穷了。"
  
  七月初八,朱棣的旨意到了宣府。
  
  来传旨的是司礼监太监侯显——此人是朱棣心腹,当年随郑和下西洋的旧人,办事稳妥且不偏不倚。侯显宣读旨意时,朱瞻均率震虏营全体将校跪接,旨意内容与他预想的大致不差:朱棣准他在宣府就地验收铁路军运实绩,拨内帑银二十万两充作军费,另加封食邑五百户,但同时也加了一句"凡事须奏报裁夺,不可擅专"。
  
  朱瞻均心知这是朱棣一贯的做法——给权但不放权,既支持他做事,又防他做大。他恭恭敬敬叩首谢恩,又私下拉住侯显问了几句京中近况。
  
  侯显压低嗓子道:"殿下,老奴多嘴说一句。那位周御史周文渊,昨日递了折子上去,没提铁路,也没提火器,弹劾的是殿下在宣府私设火器检修所、逾制调用匠户。陛下看了没说什么,只批了'知道了'三个字。但老奴瞧着陛下的脸色,不太好看。"
  
  朱瞻均心中一凛。周文渊果然不走寻常路,不碰铁路这种朱棣已经认可的事,专挑"私设检修所"这种模糊地带下手。这一招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厉害——若朱棣认真追究,便等于否定了他在宣府自行建军工体系的权力,往后震虏营的枪弹修补都得送回京城,一来一回至少半月,前线根本等不起。
  
  送走侯显后,朱瞻均立即召于谦、沈墨言、萧七娘密议。
  
  "周文渊这一手高明。"于谦率先开口,"他不说铁路坏风水,不说火器违祖制,专说殿下'私设'二字。私设便是逾制,逾制便是不臣。殿下若辩解,便落入他的圈套;若不辩解,陛下那边不好交代。"
  
  沈墨言蹲在一旁摆弄一支拆散的线膛枪,闷声道:"殿下,我是个匠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我知道一个理儿——枪是给人用的,人在前头打仗,枪在后头修,若修枪还得千里送京城,仗就没法打了。这个道理,陛下应该明白。"
  
  萧七娘接话道:"沈师傅说得对。殿下不如直接上一道自辩折子,把检修所的用处、匠户调用的花名册、弹药消耗的实数一并附上,让陛下自己看。陛下是打过仗的人,不会不知道前线后勤的要紧。"
  
  朱瞻均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光自辩不够。周文渊背后是朱瞻基,朱瞻基要的不是赢这一局,而是拖住我——拖到冬天,草原大雪封路,震虏营便无法出关。他赌的是时间。所以我不能被动挨打,得主动把战场拉到他那边去。"
  
  他转向于谦:"于先生,纪纲那边还有没有朱瞻基与周文渊联络的实据?"
  
  于谦从怀中取出一张抄件:"有。纪纲的人截到了尤拴写给周文渊的一封信,信中提到'检修所逾制'的说法,是尤拴根据东宫詹事府存档的匠户调配旧例归纳出来的。也就是说,这个弹劾的由头,是东宫提前备好的。"
  
  朱瞻均接过抄件看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好,那就让皇爷爷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言路。于先生,你帮我拟两道折子:一道是自辩检修所的实据奏本,另一道是请旨设立'九边军器修造总局'的条陈,把检修所纳入正式编制,由工部、兵部共管。这样一来,周文渊的'私设'二字便不攻自破——我不是私设,我是请旨公设。"
  
  于谦抚掌道:"妙!殿下这一手'以进为退',既堵住了弹劾的口,又把军工修造权正式攥在手里。只是……'九边军器修造总局'若设了,东宫便再难从匠户调配上做文章,朱瞻基怕是要急眼。"
  
  "他急眼便急眼。"朱瞻均目光冷厉,"我已经给过他太多机会了。鹰愁涧、断壑峡、狼居胥山,他一次比一次狠,勾结瓦剌、伪造密信、派人暗杀沈师傅……我若再忍,便不配做这个皇太孙。"
  
  帐中一时沉默。沈墨言低着头继续装枪,萧七娘默默把散落的铜壳收进木箱。于谦站起身,郑重拱手道:"殿下放心,折子我今夜便拟好,明日一早用八百里加急送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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