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宣府惊雷
第283章 宣府惊雷 (第2/2页)七月初十,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发生了。
张三丰来了。
这位年过百岁的老道士骑着一头青灰色毛驴,身后跟着两个小道童,悠悠哉哉地从宣府北门进来,守城门的军校认得他——当年朱瞻均在京师时曾带他去武英殿见过朱棣——连忙放行通报。
朱瞻均闻讯亲自出营迎接,只见张三丰白须飘飘,精神矍铄,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脚上一双草鞋沾满黄土,全然不像传说中神仙中人的模样。
"太孙殿下,老道听说你在宣府弄了个铁车,喷火冒烟跑得比马快,特来开开眼。"张三丰翻身下驴,笑眯眯地打量着远处铁道上停着的奔雷号,"好家伙,比老道在武当山见的任何东西都新鲜。"
朱瞻均笑道:"张真人远道而来,晚辈有失远迎。这铁车叫蒸汽机车,不是什么妖怪,是烧煤烧水推着跑的。真人若有兴趣,明日我带您坐一趟,从宣府到大同,半天便到。"
张三丰摆摆手:"不急不急,老道先在营里住几天,看看你们怎么打仗。"他说着,目光扫过营中来来往往的震虏营军卒,忽然顿了顿,低声道,"殿下,老道来的路上经过怀来,看见铁道边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地记什么东西。老道虽然不管世俗事,但看那几人的步法,像是练过武的。"
朱瞻均面色一凝:"真人可看清了几人?"
"三个,两个年轻人一个中年人,穿的是绸缎便服,不像军汉也不像商人。"张三丰捋了捋胡须,"老道多嘴一句——殿下如今势头正盛,但树大招风,有些人明面上不敢来,暗地里的手脚不会少。"
朱瞻均郑重拱手:"多谢真人提点。"
当晚,朱瞻均命震虏营游击将军李斌亲自带一队精骑前往怀来段铁路沿线搜查,果然在一处废弃的烽火台旁抓到两名形迹可疑之人,身上搜出绘有铁路走向与兵营布局的草图,以及一封写了一半的密信。密信内容虽未写完,但从已有的字句判断,是向京中某人汇报宣府铁路与震虏营部署的。
李斌将人与物一并押回宣府,朱瞻均连夜审问。两人是lOCal口音,受了五十两银子的定金便来画图,雇主是一个自称"杨掌柜"的中间人,从怀来县城的悦来客栈接头。朱瞻均当即派人去查悦来客栈,却发现"杨掌柜"已于昨日退房离去,去向不明。
"又是朱瞻基的手笔。"于谦看着搜出的草图,叹了口气,"他不敢用东宫的人,便花钱雇江湖上的眼线。这种人抓了也没用,供不出主谋。"
朱瞻均却不恼,反倒笑了笑:"他越是这般小心翼翼,越说明他慌了。于先生,你说他现在最怕什么?"
"最怕殿下打通宣府到大同的铁路,把震虏营的火器运力铺满九边。"
"对。所以我们不必急着抓他的眼线,只需把铁路继续往前推。他每派一拨人来窥探,便多暴露一条线,纪纲的人顺着这些线往上摸,迟早摸到他的核心。"朱瞻均将草图折好,"把这个留着,将来和周文渊的案子一并呈给皇爷爷。"
七月十五,朱棣的第二道旨意到了。
这一次不是侯显来传,而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亲自骑马赶到宣府。纪纲这人四十出头,面膛黝黑,一双三角眼里精光闪烁,在朝中以狠辣著称,但对朱瞻均却一向恭敬——不仅因为朱瞻均是皇太孙,更因为纪纲是个极现实的人,他早已看清朱瞻基大势已去,跟着朱瞻均才有前程。
纪纲带来的旨意内容比第一道更实在:朱棣准了朱瞻均设立"九边军器修造总局"的条陈,拨工部郎中两员、兵部主事一员随同赴宣府办公,同时加拨震虏营新军额五千人,连同原有的三万六千,总计四万一千人,正式编为"震虏军"。
"陛下还有口谕。"纪纲压低声音道,"陛下说,周文渊的折子他留中不发了,让殿下专心打瓦剌,打完了回京再说。还有一句——'瞻均,朕老了,朕的江山,朕要看你守得住。'"
朱瞻均跪接口谕,眼眶微微发热。他知道朱棣这番话的分量——一个五十多岁的帝王,说出"朕老了"三个字,意味着他在真正考虑身后事了。而这句"守得住",既是期许,也是最后的考验。
纪纲起身,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道:"殿下,这是北镇抚司的暗报。阿鲁台残部在斡难河源与瓦剌脱欢部发生了龃龉——阿鲁台想往东撤去辽东方向避风头,脱欢不肯,两家为了一块牧场差点动刀。若殿下此时出兵,两部不能合流,正是各个击破的好时机。"
朱瞻均将密信与沙盘对照,手指点在斡难河源的位置上:"脱欢驻扎野狐岭,阿鲁台在斡难河源,两处相距四百余里。我若先打脱欢,阿鲁台必定观望不救;若先打阿鲁台,脱欢怕唇亡齿寒或会南下增援。于先生,你怎么看?"
于谦沉思片刻道:"兵法云'先弱后强'。脱欢虽狡诈,但只有八千人,且孤悬野狐岭;阿鲁台虽残,到底是漠北枭雄,麾下还有万余骑,若给他喘息之机,联络其他部落卷土重来并非不可能。以谦之见,先打脱欢,速战速决,再回师北击阿鲁台,一战定漠北。"
朱瞻均点头:"正合我意。传令下去,震虏军七月二十日誓师,兵发野狐岭。飞廉号、奔雷号全部上车,弹药粮草走铁路运到宣府站,而后转骡马驮运至前线。三日之内,我要看到所有后装线膛枪配发到每一个火兵手中。"
纪纲抱拳道:"殿下放心,北镇抚司在宣府、大同的暗桩已全部激活,沿途驿站、粮道皆有人盯着。另外——"他顿了顿,"东宫那边,臣最近盯得紧。尤拴近日与一个叫孙老蔫的徐州铜匠有过接触,似乎在查当年萧七娘收铜的旧事。殿下,要不要臣先下手?"
朱瞻均摆手:"不必。让他们查,查到的都是我想让他们看到的。沈师傅旧案已经翻过来了,他们再翻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你只管盯着朱瞻基与瓦剌、北元的暗线,那些才是要命的。"
纪纲领命而去。
当夜,朱瞻均独自登上宣府镇北台,北望夜空下黑黢黢的山峦。七月的塞外夜风已带了几分凉意,远处野狐岭方向隐约有火光明灭——那是瓦剌游骑的营火。他想起两年前在此处设伏全歼巴图尔的情景,想起当时震虏营还只有不到一万人,枪也是第一代试制品,如今四万一千新军、后装线膛枪、蒸汽机车,大明的边军已经是这世上最强的力量。
但他也清楚,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塞外。朱瞻基还在京师,周文渊还在都察院,东宫残余的暗桩像地底下的草根,斩了一茬又生一茬。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完这场仗,带着足以压服一切的军功回京,把储位彻底坐稳——不是为了权力本身,而是为了让这条铁路、这些火器、这个正在改变的大明,不会因为一场政变而功亏一篑。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沈墨言。铁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走到朱瞻均身侧,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殿下,我把防水铜盖的试制品做出来了。今夜试了三十发,枪身浸水后全部击发成功。明日便可量产。"
朱瞻均转头看他,笑了笑:"沈师傅,等打完这仗,我给你在西山立块碑。"
"碑就不必了。"沈墨言的声音从面具后闷闷地传出,"殿下给我一个在轮机学堂讲课的位子就行。我这辈子冤了二十多年,现在只想把手艺传下去,别让后人再走我的老路。"
朱瞻均重重点头。夜风吹过镇北台的旗杆,大明的龙旗猎猎作响,他知道,这面旗很快便要插到斡难河源去了。
七月十九,震虏军誓师。
宣府镇城南门外,四万一千将士列成方阵,甲胄鲜明,枪刺如林。朱瞻均一身玄铁山文甲,腰悬佩刀,立在点将台上。身后是飞廉号与奔雷号两台蒸汽机车,车头烟囱冒着白汽,汽笛声震得城砖都在颤。
台下将士多是头一回见这铁车,有人兴奋,有人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踏实——他们知道这铁车能把弹药粮草运到前线,意味着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饿着肚子、缺着弹药去打仗。
朱瞻均没有说太多慷慨激昂的话。他只说了一句:"此去野狐岭,三日路程,五日打完,十日班师。震虏军的枪,天下第一;震虏军的兵,天下无双。打完这仗,回家过年。"
台下轰然应诺,声浪盖过了蒸汽机车的汽笛。
于谦站在台侧,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是文人出身,从小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仁义道德,可跟着朱瞻均走到今天,他越发觉得,有时候一句"回家过年"比一万句"精忠报国"更能让士兵拼命。
誓师毕,大军开拔。飞廉号拖着十六节车厢轰隆隆驶出宣府站,奔雷号紧随其后,两条铁龙喷着白汽沿着轨道向西北方驶去。朱瞻均坐在飞廉号的车厢里,面前摊着沙盘和舆图,身旁是于谦与沈墨言。沈墨言已经摘了铁面具——在出征前夜,他在点将台上当众摘下面具,让全军将士看清了这位"忠正神匠"的真容。那是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但没有人觉得可怕,反而全营将士齐刷刷地单膝跪地致敬。
此刻他又把面具戴上了,说是习惯,也是不想让将士们打仗时分心。
"殿下,前方探马来报,脱欢似乎察觉了我军动向,已从野狐岭西移三十里,在一处叫石匣谷的地方扎营。"于谦指着舆图道,"石匣谷比野狐岭更窄,谷口仅容十骑并行,若他据守谷口,我军展不开阵形。"
朱瞻均冷笑:"他想学我当年在鹰愁涧的法子?可惜他没有后装线膛枪。传令前锋,不必急攻谷口,绕道南侧山脊,用虎蹲炮轰他两翼。震虏营的三段轮放阵在窄谷里施展不开,但在山脊上居高临下,三百步内无死角。"
于谦提笔记录,又道:"殿下,铁路只能修到宣府,从宣府到石匣谷还有两百里山路,弹药补给得靠骡马。臣已令后勤营提前在半路设三个转运站,每站储弹两万发、粮五百石。"
朱瞻均点头,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远处铁轨在山谷间蜿蜒如银蛇,蒸汽机车的轰鸣声响彻旷野,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脑子后世的知识和一个岌岌可危的身份。两年过去了,他从一个被朱瞻基碾压的皇孙,变成了手握天下最强火器、修起了铁轨、建起了学堂的镇北王。
但这一切还不够。铁路只通到宣府,学堂才刚开课,蒸汽机还在试验阶段,大明的工业革命才刚刚冒出个芽。他要做的事还有太多太多——通铁路到九边、设海防船厂造蒸汽战舰、建纺织厂让百姓穿上便宜好布、开矿炼钢让大明的铁产量翻十倍……
可眼下,先把瓦剌打趴下再说。
飞廉号在暮色中驶过怀来站,站台上的军民挥旗致意。
朱瞻均站起身,扶着车门望向远方。
天色渐暗,最后一抹夕阳将铁轨染成金色,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他知道,这条金色的路,终将通到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