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记忆沉积
第144章 记忆沉积 (第2/2页)王复兴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轻点。”
说完,他坐回躺椅,重新拾起旱烟。
李致终于迈进院内,一步步来到老宅厢房前,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房门,进屋后又轻轻合上。
尽管他已经尽可能放轻,床上的赵思敏还是“嗯”了一声,缓缓撑起身体。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李致,没有半点惊讶,反而露出一种单纯的幸福。
“回来了啊……采到药了吗?”她像之前无数次那样问。
李致不知如何回答,只点了个头。
“没采到就没采到,逞什么能。”赵思敏却一笑,语调莫名通顺,身姿也利索起来,连连坐起身拍了拍床边,“你过来,我跟你说。”
李致便平缓地坐过去。
赵思敏靠在李致肩头,慢悠悠说道:
“我爸也是硬脾气,和我一样,你别怪他……
“我都想好了,等老大生出来,你抱过去见见他,请他给孩子起个名。
“他一见孩子,肯定就说不出什么了。
“要是他不好意思取名,你就说:那我们等你起好了再上户口,爸。
“注意啊,那个爸字不要说得太刻意,要很自然、下意识地说出来。”
李致更不知该如何作答。
赵思敏却拱了拱身子道:“来,你说一次,我听听。”
李致整个人都不好了。
但事情已到这一步,他只好咬牙硬着头皮说起来。
“那……我们等你……起好了……再上户口……
“爸。”
“噗。”赵思敏一笑,“你这不行,还得练……”
“嗯……”李致应了一声,强行话锋一转,“对了,清明脂是什么,你还记得么?”
赵思敏突然身子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李致,眼神不安起来:
“你……你……
“不对……你没这么年轻……
“我是怎么了……”
她说着两眼一红,害怕起来:
“云凯……我好害怕……我是怎么了……”
李致也吓得连连安慰:“没事没事,都是梦……在做梦……”
“梦……梦么……”赵思敏一脸恍然地看着他,“可是……我真的看到你了……看到你……”
她突然两眼一闭,挣扎着陷入回忆。
正当李致要再次劝慰时,静置许久的面板却突然异动。
【接触到异常现象——
【记忆波:由异常导致的记忆物质化沉积,当其被回忆触发时产生的异常波。】
【触发技能升级——
【触知Ⅱ:可通过接触,感知初级异常现象。】
【(条件要求:触知Ⅰ,接触初级异常现象)】
【(消耗:4异常点数)】
李致两眼微睁。
真的有异常……
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升级,触知。”
【异常点数:4.3→0.3】
【触知Ⅰ→触知Ⅱ】
李致毫不犹豫地抬手,轻轻触在赵思敏额头,启动触知。
如同此前感受每个新技能一样,又一个数量级的信息从指尖传来。只是这次李致已提前做好准备,闭上眼,有意淡化温度、震动等多余的触觉,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新东西上。
如此排除之后,感知开始变得清澈。那是一种微弱而独特的波,顺着指尖传入体内,随身体和血流传播,一路延伸到大脑。
随着这些波带来的信息累积,大脑似乎也在逐渐学会“解码”,一幅真实可见的图景开始一点点浮现在李致脑中。
最初还是灰蒙蒙一片,只能看见画面中的“我”正在往前走。
但随着大脑越来越熟悉这些记忆波,眼前画面也不断清晰起来。
眼前是山路……
是个阴天……
景色和外面的大山有些类似……但总感觉有微妙的不同……
前面有个人……“我”在跟着他……
不,是她。
那是个穿着古代短衣的少女,衣服是从未见过的款式,背后背着一个箩筐。
少女脖子有些黑,像是山里人。
渐渐地,李致听到了她的声音。她口音很重,也很独特,但李致大致能听懂。
“你跟得上我?”少女悄然回头,脸庞果然黑黑的,还带些异域风情,笑得古灵精怪。
“我”却似乎没什么心思,只跟着她随口答:“这山我熟。”
“熟了会跌晕过去?”少女笑呵呵地一跃上了陡坡,回头伸手要拉“我”。
“没跌,就是晕过去了。”“我”没让她拉,自己也轻松一跃上了坡。
“跌了就是跌了,都跌过的。”少女哼了一声,继续往山林里觅去,“还好我和我爹采药时捡到你,不然你要被叼走的。”
“我”没回话,继续走,一面走一面回头看向山里某个地方。
那里应该是“我”的家,如今却只有林子。
“还想着找回家呢?”少女回头笑叹,“说过多少次了,那里从来没有村子,我们也从没听过深冲村这个地方。”
“一定有的。”我咬牙回道,“我妻子还等着我呢……”
“是是,你有妻子,好漂亮的妻子。”少女一脸没趣地问,“那你妻子什么出身啊?”
“我妻子是大医世家,透窍派单传。”
“透窍派?没听说过。她家是天籍吗?”
“天籍是什么?”
“哎……天籍都忘了,果然还是闹病了……”少女担忧地提醒,“往后你见了别人,千万别多话,就当个哑巴。不然让人知道你记忆不清,会被当成染过重病的人,打入染人籍的。”
“还搞阶级划分,三六九等,真反动。”我不屑道。
“这种怪话也不许说!”
我没回话,随意四望时,视野里好像看到了什么,忙瞄向不远处树底,压低声音惊道:“那里有血?”
少女顺势看去,见到那抹艳红却是一喜:“什么血啊,是问祟枝!问祟枝开花的地方准有好东西。你呆是呆,眼力倒是真好!”
少女灵巧地蹦跶过去,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
一阵恍神后,画面转到一间颇为豪华的厢房内。
我正提着一个香炉扇风,把里面焚烧的东西扇向一个濒死老者的口鼻。
老者躺在床上,先前那少女正扒开他的嘴,好让烟气多进去一些。
旁边围了一圈啼哭的古人,装束明显贵气不少。
我扇了好久也不见起色,旁边一个公子模样的年轻人厉声道:“这邪法子不行,别害我爹了!”
其余人也怀疑地看向我。
我很害怕,但还是全力扇风。
帮忙的少女额头也冒出汗。
“行了,滚吧!”公子拂袖,“就不该请你们四方医局,从没听过什么透窍!”
旁边一个山羊胡老者却按下公子的胳膊,不温不火道:“令尊的病已请过三家医局,包括老夫在内,医者都断定无药可医、无方可用。不如让我这学徒用家乡法子搏一搏生机。还是说,公子不想为令尊争取活命的机会?”
“休要侮我!我是不想让我爹受罪!”
正说着,“咳……”濒死的老者突然咳了一声。
我连忙放下香炉喊道:“侧身拍背排淤!”
少女和我合力侧过老者身体,拍起背来。
片刻间,老者呕出几口污秽浓痰,依稀睁开眼。
周围人接连喜道:
“老爷撑过来了!”
“神医啊!”
“好个透窍派!”
我终于擦了把汗,露出笑意,这才见少女和山羊胡也都看着我笑了。
笑容中,画面再度模糊,一点点变成我与山羊胡男人深夜对饮的画面。
山羊胡男人似乎老了一些,不知又过去了多久。
他亲手为我斟酒,笑道:“云凯啊,你学什么都快,为人也好。你来了这几年,药局也转了运,越来越兴旺。来来,为师敬你一杯。”
“不敢不敢……”我连连沉下酒杯,才敢与山羊胡碰了一下。
一饮而尽后,山羊胡啧着嘴叹道:“云凯你看,都已经到这里了……有些话我也就明说了……浔芝她这个岁数也不小了……”
伴着老者的话,坐在远处桌前做针线活的少女偷偷抬头,随即又羞羞地侧过身去。
我却只当没看到,硬着头皮回道:“师父,我娶过妻,还有两个孩子,他们都在等我回去。”
“知了知了,你都念叨多少次了。”山羊胡有些烦躁地摆手:
“可这些年你寻了多少山,问了多少人,可曾有过半点深冲村的消息?
“古书里记载过一种雾,迷入其中者神志颠倒,再不能还。你怕是误入那样的雾,才晕跌到我们这里的。
“别想了,云凯,回不去的,回不去了。
“听为师的,就在这里安家吧。
“我家世代行医,虽有衰落,但多少也是司籍。成亲后你从庶籍并入司籍,这对今后子孙世代都是好事,多少人求而不得。”
我不看师父的表情,只低下头:
“云凯愧对师父了。
“我已说过很多次,将来还会再说很多次——
“我叫王云凯,我娶过妻。
“她叫赵思敏。
“我的大儿子叫王复兴。
“我的家在深冲村。
“我的好兄弟叫孙水旺。
“他们都在等我。
“无论用多久,无论付出什么。
“我都要回去。”
“哎……”山羊胡老者悲声一叹,饮了口闷酒。
哒哒哒。
做针线的少女掩面跑出屋。
画面再度模糊。只是这次没有跳转,而是一点点消散。
另一个世界,几十年后的老宅重新浮现在李致眼前。
他这才发现,眼前的模糊是被泪水打湿的。
李致有些不解:自己明明不可能被这种事感动。
是被这些记忆的情绪影响了吗……
再低下头,他看见那个白发老太太靠在自己肩头,已再次深深睡去。
她嘴角带着笑,眼角渗出泪。
李致轻轻扶她躺回床上,盖好被子。
明白了。
赵思敏,王云凯,我全明白了。
无论用多久,无论付出什么——
我会接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