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8章 新檐将掩旧痕,孤犬何觅故巢
第0708章 新檐将掩旧痕,孤犬何觅故巢 (第1/2页)保洁队离开后的第三天,社区派人来给老李的屋子换门锁。
来的是个小伙子,穿着蓝色工装,背着工具包,动作麻利。王阿姨陪在旁边,看着那把用了十几年、铜芯都磨得发亮的旧挂锁被卸下来,扔进工具包的角落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新锁是明晃晃的不锈钢,在秋日的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酸。
“王姨,锁换好了。”小伙子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把两把崭新的钥匙递过来,“按照规定,一把留社区备案,一把交给新住户。他们后天就搬进来,周干事说让您这两天把屋里狗用的东西都清一清,别留味儿。”
王阿姨接过钥匙,那金属冰凉的触感顺着指缝往上爬。她点点头,没说话,目光落在廊檐下的藤椅上。
三天过去了,藤椅底下还静静躺着那片阿黄叼回来的泡桐叶。叶片早已干透,边缘卷曲发脆,像一只蜷缩的枯手。阿黄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动地方,就卧在这片叶子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偶尔有人经过院门,它才会抬起耳朵,却又很快垂下去——来的都不是那个人。
小伙子收拾工具准备走,路过藤椅时,好奇地多看了一眼:“这条狗还在这儿啊?我听社区的人说,这房子要收回,狗要送走,怎么还没送?”
王阿姨叹了口气:“送哪儿去?收容所满了,暂时收不了。我正托人打听,看有没有愿意收养的。”
“哦。”小伙子没再多问,跨上电动车走了。引擎声远去,巷子里又恢复了那种空落落的安静。
阿黄看着那辆电动车消失在巷口,又把脑袋埋回爪子里。它不知道什么是“新住户”,但它听得懂“送走”。这几天,王阿姨每次来,嘴里念叨的都是这两个字。它感觉到了,这个它守了三年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剥离。先是落叶,然后是旧锁,接下来,恐怕就是它自己了。
傍晚的时候,周干事来了。这次她没穿制服,换了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印着超市标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袋狗粮和一个崭新的塑料食盆。
“王姨,我顺路过来的。”周干事把塑料袋放在台阶上,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却又不失温和的表情,“新住户姓张,小两口都是老师,人挺斯文的。我昨天跟他们提了一嘴阿黄的事,张老师说他们挺喜欢狗的,但是房子刚装修,怕狗抓坏家具,而且他们明年打算要孩子,所以……狗肯定是没法留的。”
王阿姨的心沉了下去,她接过狗粮,捏了捏袋子,没说话。
“不过呢,”周干事话锋一转,“张老师有个同事,在城西的中学教美术,姓陈,一个人住,带个小院子,特别喜欢动物。我微信联系了一下陈老师,她说明天下午过来看看,要是合眼缘,愿意收养阿黄。王姨,这是个好机会,城西那边环境好,比这儿强多了。”
王阿姨抬起头,看着廊檐下那团黄褐色的影子。阿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正定定地望着她们,眼神里没有敌意,却有一种深沉的、令人心头发紧的戒备。
“阿黄,”王阿姨蹲下身,朝它招招手,“过来,看看周阿姨给你买的粮。”
阿黄没有动。它看看王阿姨,又看看周干事,鼻翼微微翕动,嗅着空气里陌生的香水味和塑料袋里狗粮的气味。那股味道很冲,不像老李给它煮的玉米面粥,带着灶膛的烟火气。它往后退了半步,退到藤椅腿边,身体紧紧貼着那根被磨得发亮的竹篾。
“它认生呢。”王阿姨苦涩地笑了笑,“这狗认死理,除了老李,就认我。别人给的东西,它不怎么吃。”
周干事也不勉强,把食盆拆开,倒了一点狗粮在地上,然后站起身,环顾了一下院子:“明天陈老师来看狗,您让阿黄精神点,别护食就行。这狗要是能找个好人家,老李师傅在九泉之下也安心了。对了,周干事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这是新住户张老师发来的户型图和装修草图,您看看,他们打算把廊檐封起来做阳光房,您看这儿——”她指着图上的一块区域,“正好就是藤椅现在的位置,要打掉半面墙,往外扩一米五。”
王阿姨接过那张纸,纸上画着工整的线条,标注着尺寸和材料。在那个原本属于藤椅的位置,赫然写着“休闲区”三个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圆桌和两把折叠椅的示意图。藤椅的位置,将被一张玻璃茶几取代。
“这椅子……怎么办?”王阿姨的声音有些发干。
“社区说了,旧家具如果不要,统一当废品处理。”周干事收起图纸,语气平淡,“您要是想要,可以搬回自己家,但您那房子小,也放不下吧?再说,一条狗带着把破椅子,到了新家也不合适。”
王阿姨没再说话。她看着那张空荡荡的藤椅,蓝布坐垫上的灰在夕阳下浮动。她知道,这把椅子,是留不住了。
周干事走后,王阿姨在廊檐下坐了很久。她没有开灯,就着最后一点天光,一遍遍地摩挲着藤椅的扶手。阿黄慢慢走过来,把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手背上。
“阿黄啊,”王阿姨的声音在暮色里发颤,“明天有个阿姨来看你,你要是觉得行,就跟她走吧。这儿……真的待不下去了。老李走了,椅子要扔了,院子要变样了,你留在这儿,连个挡风的地方都没有了。”
阿黄抬起头,用它那双黄褐色的眼睛看着王阿姨,尾巴轻轻摇了摇,却又很快停住。它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变化,但它感受得到王阿姨的悲伤。它伸出舌头,舔了舔王阿姨手背上的皱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安抚般的呜咽声。
这一夜,阿黄没有睡在藤椅底下。它卧在院门口,把下巴贴着冰凉的青砖,一夜都在听巷子里的动静。远处有野猫打架的嘶叫,有夜归人蹒跚的脚步,有风吹过电线发出呜呜的声响,就是没有那个熟悉的、拖着鞋底慢慢走近的脚步声。
第二天下午,周干事带着一位戴着眼镜、穿着宽松画家褂子的中年女人来了。这就是陈老师,城西中学的美术教师,说话声音很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给人很舒服的感觉。
“这就是阿黄?”陈老师蹲下身,没有急着伸手去摸,只是安静地看着它,“毛色真漂亮,是正宗的中华田园犬。”
阿黄站在藤椅旁边,没有躲,也没有凑上去,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陌生女人。陈老师身上没有烟草味,也没有铁锈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气息。这味道不讨厌,但也不是它要找的。
“它挺乖的,不咬人。”王阿姨在一旁说,声音有些哽咽,“就是认生,熟了就好了。这狗特别重感情,以后您对它好,它肯定也把您当亲人。”
陈老师点点头,慢慢伸出手,手心向上,让阿黄闻了闻。阿黄礼貌地嗅了嗅,然后抬头看了王阿姨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去吧,阿黄。”王阿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跟陈阿姨去新家,那儿有院子,能晒太阳,比这儿强。老李要是知道,也会高兴的。”
阿黄似乎听懂了“老李”两个字,耳朵动了动。它转头看了看那把空荡荡的藤椅,椅下的那片泡桐叶还在,只是已经干得快要碎了。它走过去,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然后叼起来,走到陈老师面前,放下,又用鼻子推了推,像是把一件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这个即将带它离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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