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7章 檐下秋深,一院风紧
第0707章 檐下秋深,一院风紧 (第1/2页)农历九月末,北方的深秋来得猝不及防。前几日还只是晨起时窗玻璃蒙上一层薄薄的白汽,这几日一连刮了三天西北风,把护城河边最后一批槐树叶、杨树叶尽数卷了下来。院里的老榆树秃了大半枝桠,枯黄的叶子被风推着,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有的滚到墙根,有的飘进廊檐,还有几片,不偏不倚,落进了藤椅底下。
阿黄已经在这个院落里,独自守了三年。
三年前的春天,老李是被救护车接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风天,白衣人抬着担架进门,老李攥着阿黄的脖圈不肯撒手,枯瘦的手指深深陷进它颈后的绒毛里,喉咙里滚着沙哑的气音,反复只说一句:“阿黄,在家等我。”后来担架出了门,阿黄挣脱了邻居的手,追着救护车跑过两条街,直到车轮消失在路口的烟尘里,才被赶来的居委会王阿姨抱回来,锁进了院子。
那之后,再也没有人从那扇木门里走回来。
阿黄起初不信。它每天天不亮就趴在门缝后,听院子里每一声脚步。清晨送牛奶的三轮车轧过青砖,它竖起耳朵;中午邮递员推着自行车停在门口喊“李师傅挂号信”,它扒着门框呜咽;傍晚放学的孩子嬉笑着跑过,它也支起前腿张望。可每一次,进来的都不是那个带着烟草和铁锈味的人。它的爪子把门板内侧的木漆磨得发亮,门槛下的青砖被刨出浅浅的凹痕,日子一天天过,那句“等我”成了空音,可它还是改不掉守门的习惯。
这三年,阿黄从壮年步入了暮年。曾经油光水滑的黄毛渐渐干枯,嘴边、眉骨上冒出了白毛,跑起来不再像年轻时那样风一样掠过院子,而是慢悠悠地踱步,关节在阴雨天会隐隐发酸。它最常待的地方,还是廊檐下的那把旧藤椅。
藤椅是老李生前坐了十几年的物件。竹篾的扶手被手掌磨得温润发亮,坐垫是老李用旧工装裤改的,蓝布面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絮。阿黄记得每个夏夜,老李摇着蒲扇坐在这里,把它揽在脚边,扇出来的风带着艾草和烟草的味道;每个秋晨,老李靠着椅背咳嗽,它就用脑袋拱他的膝盖;每个冬午,老李披着军大衣晒太阳,它就蜷在椅下,听他翻来覆去讲照片里那个梳麻花辫的女人的事。
老李走后,藤椅就空了。阿黄把窝从屋角搬到了藤椅底下,那里还残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混着旧竹篾的干香,是它在这个世界上最安心的味道。每天风起的时候,它就把飘进院子的落叶一片一片叼过来,堆在藤椅四周,像是给空椅子围上一圈栅栏,又像是在等坐椅子的人回来,好让他看见,院子还是干干净净的。
这天风刮得格外紧,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雨。阿黄刚从食盆边喝完水——是隔壁王阿姨早上过来放的清水和拌了菜汤的玉米面饼子,王阿姨每次来都要抹眼泪,念叨着老李生前对阿黄多好,走的时候还专门托付她照看这条狗。阿黄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话,只认得王阿姨身上有老李家锅台的烟火气,所以不躲也不叫,只是安静地摇摇尾巴。
它慢慢踱到廊檐下,卧进藤椅底下的落叶堆里。风从院门缝里钻进来,卷着地上干燥的叶子沙沙作响,吹得藤椅上的蓝布坐垫一角轻轻掀动。阿黄抬起头,盯着那片掀起的布角,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陌生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以及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就是这家,李师傅走了三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社区早就备案要收回重新分配,今天先来看看屋况,量量尺寸。”
阿黄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浑身的毛微微炸开。它站起身,走到门边,鼻尖贴着门缝,嗅到了几股陌生的气味:香水味、新皮鞋的皮革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石灰浆味,都不是它熟悉的味道。它低低地发出一声呜咽,不是冲人,是提醒——提醒门里面,还有主人在等。
院门的锁“咔哒”一声被钥匙拧开。王阿姨拿着备用钥匙,陪着两个穿社区制服的人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女人姓周,是社区管房产的干事,手里拿着卷尺和登记本,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伸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哎哟,这屋里怎么一股子潮气和土腥味?”
男人是小刘,拿着个测距仪,扫了一眼院子:“周姐,院子倒是挺大,就是这廊檐下的落叶堆得乱七八糟的,还有这条狗……社区规定,收回的空置房不能有宠物滞留,得先联系动物收容所把它接走吧?”
阿黄站在藤椅旁边,挡在椅子前面,喉咙里滚出低沉的警告声。它听不懂“收容所”,但它听得懂“接走”。它不能走,老李说过让它在家等,它要是走了,老李回来找不着它怎么办?它四条腿微微发力,身子绷得紧紧的,黄褐色的眼睛盯着那两个陌生人,尾巴僵直地垂在身后。
“别怕别怕,阿黄,都是熟人。”王阿姨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想摸阿黄的脑袋,却被它侧身躲开了。老人叹了口气,转头对周干事说,“小周啊,不是我不配合,这狗是老李的命根子。老李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这狗通人性,让他守着老屋子,等他回来。这三年,我天天过来喂它,它也没祸害过东西,就守着这把藤椅。你们要收房子,我理解,但这狗……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好心人愿意收养它。”
周干事拿着本子,笔尖悬在纸上,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王姨,不是我不近人情。这房子是-公-产,老李师傅没有直系亲属,按照规定,空置超过两年就要收回统一调配。现在街道有个年轻教师刚结婚,没房子住,已经批下来了,下个月就要搬进来。这狗留在这儿,人家新住户肯定不乐意,再说了,院子里落叶成堆,也是个消防隐患。”
她走过去,目光落在藤椅上,又看看椅下一堆乱七八糟的落叶,伸手就要去拨:“你看这椅子上,都是狗毛和灰,这藤椅都old得快散架了,回头收拾屋子的时候,正好一起清走当废品扔了。”
阿黄像一道黄色的闪电,猛地从藤椅旁窜出来,一口轻轻咬住了周干事的袖口。它没有使劲,只是用牙齿叼着布料,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眼神里满是哀求与焦躁。那是老李的椅子,不能扔,绝对不能扔。椅子在,老李就还会回来。
“哎哟!”周干事吓得往后一退,袖口被扯出一道浅浅的牙印,手里的卷尺“啪嗒”掉在地上,“这狗怎么咬人啊!”
“阿黄!松口!”王阿姨急得拍手,赶紧去掰阿黄的嘴,“这孩子平时不咬人的,它是护着椅子呢,老李生前天天坐这椅子,它跟椅子亲啊。”
阿黄松了口,却没有退回椅下,而是站在藤椅和陌生人之间,背脊弓着,浑身的毛仍旧炸着,喉咙里的低吼声一直没有停。它看着那个掉在地上的卷尺,又看看椅下自己一片片叼来的落叶,那些叶子已经有些干枯发脆,有的被它的爪子踩得碎了,混着泥土,散在青砖地上。这是它三年的心血,是它给老李留的“家”的模样。
小刘蹲下身,捡起卷尺,看了看阿黄,又看看藤椅,小声对周干事说:“周姐,要不……椅子先别扔?反正新住户进来要添新家具,旧椅子搬出去放楼道里也占地方,要不就留给这条狗?它看着就赖在这椅子跟前,没了椅子,怕是要闹得更凶。”
周干事揉着被扯疼的袖口,皱着眉打量阿黄:“留着可以,但院子里的落叶必须清了。明天我叫保洁队过来,把院子、廊檐,还有这椅子底下的落叶全给扫干净,消消毒。一条狗,留着旧物也是脏得慌。”
保洁队。阿黄听不懂这三个字,但它听出这话里带着威胁,是要动它椅下的叶子。它往前迈了一步,把藤椅挡得更严实,鼻子嗅着空气里越来越浓的尘土味,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它想起去年冬天,王阿姨看它可怜,拿扫帚想把椅下的叶子扫走,它也是这样挡着,呜咽了半宿,王阿姨到底没忍心,把叶子又归拢回了椅下。
“行,就这么定了。”周干事合上本子,对小刘说,“量量屋里的面积,院子就按实际尺寸记。王姨,明天上午保洁队来,您最好过来一趟,管住这条狗,别让它再伤人。要是明儿还这样,我只能叫收容所的车了。”
王阿姨脸色一白,连连点头:“哎,哎,我一定来,一定看着它。阿黄听话,啊,别闹。”
那两个人进了屋,开始“噼里啪啦”地量尺寸,挪桌子椅子,灰尘从窗户里飘出来,呛得阿黄鼻子发痒。它没有跟进去,只是死死守在廊檐下的藤椅旁,把脑袋埋进椅下的落叶堆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烟草味还在,只是越来越淡,被秋风的干冷稀释着。它用鼻子把散开的落叶往椅子底下拢了拢,又卧下来,前爪搭在藤椅的横档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院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