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9章 藤椅上的烟草味
第0709章 藤椅上的烟草味 (第2/2页)第十天,它叼回来一只破了的布鞋垫。是老李的,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上面还绣着半朵没绣完的梅花——老李说那是他老伴绣的,针脚歪歪扭扭,他舍不得扔,垫了十几年,磨穿了也没丢。
阿黄把鞋垫放在落叶最上面,鼻子凑上去,闻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趴下来,把脸埋进鞋垫里,喉咙里发出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呜咽,不是嚎叫,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渗出来的、像漏水一样的声音。
那一夜,王婶听见屋里有动静,隔着门缝看了一眼,看见椅下的狗蜷成一团,背脊一抽一抽的。她没进去,只站在门外,拿手背抹了抹眼睛,轻轻把门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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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天。
立冬。
巷子里的风变得又硬又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阿黄的毛长厚了些,但脊背上那块癣扩大了,露出粉红色的皮肉,偶尔渗出血丝。它不太出去跑动了,大部分时间都趴在藤椅下面,在落叶堆里拱来拱去,重新排列那些它叼回来的宝贝。
这天早上,王婶没来。
阿黄等了一上午,没等到那碗拌了菜汤的剩饭。它饿着肚子,从椅下钻出来,走到门口,用鼻子把门推开一条缝,溜了出去。
巷子里很静。早起的人家都关着门,只有剃头匠铺子门口的扫把被风吹得直晃。阿黄沿着墙根走,经过石墩——上面又落了新的叶子,盖住了它上次趴过的痕迹。它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口,停住了。
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停着一辆板车。
一个陌生男人正在把老李的旧家具往车上搬——那张缺了角的方凳,那个掉了漆的木箱,还有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男人穿着黄胶鞋,手上套着线手套,动作麻利,把东西往车上一扔,发出闷响。
阿黄盯着那些东西,眼睛慢慢眯起来。
它认得那个木箱。老李说过,那是他结婚时打的,里面原先装着老伴的衣裳,后来衣裳送人了,箱子就用来装杂物。阿黄小时候钻进去过,被老李拎着后颈皮提出来,在屁股上拍了一下,说“弄脏了”。
它看见男人把箱子往车上颠,箱盖弹开,掉出几张纸片,飘在地上。
阿黄跑过去,叼住其中一张,退到墙根。纸片被口水浸软,边角卷了起来,但还能看清上面的画面——一个梳麻花辫的女人,站在树下,笑得腼腆,是老李照片里的那个人。
这张照片,老李从不让人看。阿黄见过一次,是某年中秋夜,老李喝了点酒,从箱子底下摸出照片,对着月亮看了半宿,眼泪把照片洇湿了一小块。后来他把照片放回去,上了锁,再没打开过。
现在它掉在地上,沾了泥,被阿黄叼在嘴里。
男人没注意,继续搬东西。阿黄退到巷子拐角,把照片放在地上,用爪子小心地扒了扒,把泥蹭掉,然后叼起来,转身往回跑。
它跑过积水,跑过垃圾桶,跑过剃头匠铺子,一口气跑回院子,钻进藤椅下面,把照片放在落叶堆最中间,用鼻子拱了拱,摆正。
照片上的女人看着它笑。
阿黄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照片旁边,前爪圈住那片落叶和那张照片,像在圈住什么即将飞走的东西。
风从后窗灌进来,吹得落叶沙沙响,吹得照片边角轻轻颤动。屋子里那股烟草味被风搅动,浓了一瞬,又淡了。
阿黄闭上眼,在那些沙沙的声响里,它好像又听见了那种拖着左脚、鞋底蹭地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它耳朵竖起来,紧紧地竖着,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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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天。
小雪。
天上飘起了碎盐似的雪粒子,落在地上就化,把巷子泡得一片泥泞。阿黄已经很少出去了,骨节在潮冷的天气里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它大部分时间都在藤椅下趴着,偶尔起来喝王婶留在门口的水,喝完又钻回去。
落叶堆已经很厚了,踩上去软软的,像一张简陋的床。那些它叼回来的宝贝——石头、树枝、砖角、鞋垫、照片,都被它按某种只有它知道的顺序排列着,中间那张照片永远在最显眼的位置,被它用鼻子磨得光滑发亮。
这天傍晚,王婶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得很整齐,手里拎着一袋狗粮。王婶蹲在门口,朝椅下喊:“阿黄,出来,给你找了个好人家。”
阿黄没动。
王婶伸手进去够它,它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住墙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声,不是威胁,是一种固执的拒绝。
“你这傻狗,”王婶叹气,对那男人说,“它认死理,认定这屋子了。李叔走了仨月了,它天天守着这椅,跟守着什么宝贝似的。我劝不动。”
男人往屋里看了看,皱眉:“这屋子漏风,又潮,狗待久了要生病的。要不……强抱走?抱回去养几天,兴许就认新家了。”
王婶犹豫了一下,点头:“那你轻着点,别伤着它。”
男人卷起袖子,弯腰去掏椅子下面。阿黄往后退,退无可退,低吼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它平时从未有过的尖锐。男人不管,一把揪住它颈后的皮,往外拖。
阿黄的四条腿死死蹬住地面,爪子在土地上刨出四道深痕,指甲劈裂了也不松。它扭过头,看了一眼藤椅下面——落叶堆里那张照片,麻花辫女人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
它忽然不挣扎了。
男人以为它放弃了,手上松了一瞬。就这一瞬,阿黄猛地拧过身子,一口咬在男人手腕上,不重,但很坚决,松口后往后一退,又钻回了藤椅底下,把脑袋埋进落叶堆里,浑身发抖。
男人甩着手腕,骂了一句:“疯狗!”
王婶赶紧拦住他:“算了算了,改天再说,改天再说。”拉着他出了门。
门被带上,屋里重新暗下来。
阿黄在落叶堆里抖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它把鼻子从照片旁边挪开,伸出舌头,舔了舔照片上女人的脸,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趴下来,把脸贴在照片上,闭上了眼。
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簌簌地响,像有人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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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天。
大雪。
整个巷子被埋在齐膝深的雪里。王婶有三天没来了,路太滑,她摔了一跤,扭了脚。阿黄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肚子饿得痉挛,但它不想动。它的关节在严寒里僵得像生锈的铁片,每挪一步都疼得直抽气。
藤椅下面的落叶被它的体温捂得微微发潮,散发出一股陈旧而温厚的气息,像老李的棉袄。它把整个身子埋进落叶里,只露出鼻子和眼睛,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
雪光映进屋里,把那些它叼回来的宝贝照得发亮。鹅卵石、树枝、砖角、鞋垫、照片,一样一样,安安静静地卧在落叶中间,像一支沉默的队伍。
阿黄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看什么都有点模糊。但那张照片它还能看清——麻花辫,蓝布衫,站在树下笑。它盯着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笑容有点像老李。
老李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也是那样堆着,一层一层的,像水面的涟漪。
它想起老李最后一次蹲在它面前,粗糙的手掌覆在它头顶,很慢很慢地摩挲了三下。那三下的触感,它还记着,掌心里的茧子刮过它的毛,有点扎,但很暖。
“阿黄,”它好像又听见那沙哑的声音,带着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对不住啊……”
不是对不住。
它想说,不用对不住。你给我的,比谁都多。热粥、暖窝、护城河的柳絮、夏夜的西瓜、秋雨里裹着我的那件旧棉袄,还有这把藤椅下面的气味,这间屋子里所有的黄昏和清晨。
你给我的,够我用一辈子来守。
它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浅,像风里的一缕烟。落叶在它身下微微起伏,随着它微弱的呼吸,一起一伏。窗外的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白得干净,白得安静。
它把鼻子往照片上又蹭了蹭,嘴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声音,不像呜咽,倒像是一声叹息。
然后它的眼睛慢慢合上了,爪子还圈着那片落叶,圈着那张照片,圈着这间屋子里所有的烟草味和旧时光。
雪落在窗台上,落在藤椅上,落在它身上那层薄薄的落叶上,轻轻地,像一只粗糙的手掌,覆在它的头顶,很慢很慢地,摩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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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