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9章 藤椅上的烟草味
第0709章 藤椅上的烟草味 (第1/2页)秋雨绵绵的第四十七天。
阿黄趴在老李的藤椅下面,鼻子贴着地面那片磨得发亮的碎砖。藤椅的竹篾缝隙里嵌着经年的烟草味,混着老李身上那种铁锈般的汗气,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还没被潮气吞噬的温暖。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偶尔抽动一下,听着窗外雨滴砸在铁皮雨棚上那单调而固执的声响。
它已经不太记得老李最后那天早上咳嗽的样子了。只记得那天的咳嗽比往常更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反复撕扯,老李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抵在嘴边,指节发白。阿黄当时从窝里冲过来,用脑袋使劲拱他的腿,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眼神里有种它没见过的浑浊,然后蹲下来,粗糙的手掌覆上它的头顶,很慢很慢地摩挲了三下。
“阿黄,”老李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沙哑,带着痰音,“对不住啊,今天……怕是走不远了。”
那天他们没去护城河。
老李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扶着门框,看着灰蒙蒙的天。阿黄跟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看他,看见他喉结滚动,看见他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始终没落下来。后来老李回了屋,坐在藤椅上,把阿黄叫到跟前,从怀里摸出那只褪了色的布口袋——里面装着几块晒干的红薯干,是他平时舍不得吃、专门留着给阿黄的零嘴。
“吃吧,”他把红薯干放在阿黄嘴边,手指在它耳后挠了挠,“往后……你自己学着找吃的。别翻人家垃圾桶,太脏。”
阿黄嗅了嗅红薯干,没吃。它把脑袋往老李掌心拱,舌头舔到他手背上那些交错的老年斑和凸起的青筋。老李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他把手收回去,攥住藤椅的扶手,指节咯吱作响。
再后来就是救护车的声音。
那声音尖利得像要撕开整条巷子,红蓝的光在窗户上乱闪,映得屋里忽明忽暗。阿黄被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挡在门边,它扑上去,牙齿咬住其中一个人的裤脚,被踢开,又扑上去,被另一人用担架碰翻在地。它看见老李被抬上担架,看见他枯瘦的手从白被子垂下来,在空中无目的地抓了抓,像是要够什么。阿黄跳起来,前爪搭上车门边缘,喉咙里发出一种它这辈子从未发出过的声响——不像吠叫,更像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呜咽。
车门关上了。
它在后面追了三条街,直到轮子扬起的尘土灌满鼻腔,直到那团红蓝的光彻底消失在巷子拐角。它停下来,趴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肋骨急剧起伏,喉咙里那股腥甜一直呛到脑子里。
等它回到院子的时候,门已经被邻居王婶锁上了。
王婶蹲下来想摸它,它躲开了,退到门缝边,从木板的裂隙里往里看——藤椅还在原来的位置,老李的拖鞋还摆在椅脚旁,鞋尖朝着门口,像是等他回来穿。桌上那副老花镜压着一张旧报纸,报纸边角被穿堂风掀起,啪嗒啪嗒地响。
“李叔住院了,”王婶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柔,“得些日子才能回来。阿黄乖,跟婶儿去吃点东西。”
阿黄没跟她走。它在门口卧下来,把鼻子塞进门缝里,闻到了屋里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很淡了,但还在。它就把下巴搁在门槛上,守着那道缝,守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那是五十三天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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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每天来两回,早上端一碗剩饭拌菜汤,傍晚再来看看它还在不在。起初阿黄不吃,把头埋进爪子里,任王婶怎么哄都不抬。后来饿得狠了,才在夜里把饭舔干净,然后继续守着门缝。王婶试过拿钥匙开门放它进去,它却站着不动,只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把锁——不是它想进去,是它觉得,老李说过“看家”的意思,就是要守在门外。
“傻狗,”王婶叹气,拿围裙角擦眼角,“李叔要是知道,得心疼死。”
秋雨下了停,停了又下。阿黄的毛被淋得黏成一绺一绺的,脊背上开始长癣,它也不在意。偶尔有路人经过,扔半块馒头,它闻闻,不吃。它只等着那个脚步声——那种拖着左脚、鞋底蹭地面发出沙沙声的脚步,是老李独有的节奏。
第五十三天傍晚,雨终于歇了。
巷子里的青苔被泡得发胀,踩上去滑腻腻的。阿黄从门槛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走到院墙根下。那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打摆子似的颤。它抬头看了看树,又看了看那扇紧锁的门,忽然转身,跑向巷子口。
王婶正端着饭碗过来,看见它跑,喊了一声:“阿黄!上哪儿去!”
阿黄没停。它跑过积水的水洼,跑过堆着烂菜叶的垃圾桶,跑过老李以前常带它去的那家剃头匠的铺子——铺子关门了,门板上贴着褪色的对联。它一直跑到巷子尽头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停住了。
柳树下有一个石墩,是老李以前歇脚的地方。每次从护城河遛弯回来,老李都在这儿坐一会儿,掏出烟袋锅子,慢慢装一锅旱烟。阿黄就趴在他脚边,看他吐出的烟圈在夕阳里散开,看他拿烟杆点着远处说“那片柳絮飘得跟雪似的”。
石墩上现在落满了枯叶。
阿黄走过去,鼻子凑近石墩表面。烟草味还有一点,很淡,混在腐烂的树叶味里,像是一段快要散尽的回声。它伸出爪子,把最上面那层湿叶子拨开,露出底下干燥的石面,然后趴下来,把脸贴上去。
凉的。
不是老李掌心的温度。
它就那么趴着,看着巷子口的方向,一直看到天完全黑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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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天。
王婶带来了消息。
她蹲在门口,把饭碗放下,声音有些发颤:“阿黄,李叔……李叔怕是回不来了。医院那边捎信儿,说让街坊帮忙收拾一下屋里的东西。”
阿黄看着她,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反常。它没动,也没叫,只是耳朵微微往后贴了贴。
王婶拿钥匙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像这屋子叹了口气。阿黄站在门槛外,没进去。它看着门被推开,看着屋里那片昏暗——藤椅在老位置,桌上老花镜还在,拖鞋还摆在椅脚旁,只是蒙了一层灰。
穿堂风从后窗灌进来,卷着一股更浓的烟草味,扑在阿黄脸上。
它的四条腿忽然有点发软。
王婶进去收拾东西,把老李的衣物叠进一个蛇皮袋里,把桌上的药瓶装进塑料袋,把墙上的旧挂历摘下来。她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阿黄一步步挪进屋,爪子踩在土地上,无声无息。它走到藤椅前,低头闻了闻椅脚那双拖鞋,然后把脑袋伸到椅子下面——那里有一小片被它常年趴卧磨得光秃的地面,还留着几根它掉落的黄毛。
它钻进去,趴下来。
正好卡在椅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只是这一次,藤椅上没有人坐着,没有那只粗糙的手垂下来挠它的耳后。
王婶收拾完,站在屋中央,看着椅下的狗,鼻子一酸:“阿黄,往后……你就跟婶儿过吧。李叔他……”
她说不下去了,拿袖子捂住嘴,快步走了出去。
门没关。
阿黄听见她的脚步声远了,听见巷子里有猫叫,有人咳嗽,有自行车铃响。它把鼻子埋进爪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烟草味、铁锈味、旧竹篾的味道,全在这里,在藤椅的每一道缝隙里,在它趴了千百回的这片地上。
它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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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天。
第一片秋天真正的落叶飘进屋里的时候,阿黄正在藤椅下打盹。
那片叶子是从后窗吹进来的,梧桐叶,边缘已经卷曲发脆,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嚓”。阿黄的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看着那片叶子在穿堂风里又滑了半尺,停在藤椅腿边。
它站起来,走过去,叼住叶柄,拖到椅子下面,放在自己鼻子前面。
叶子上有泥土味,有阳光味,还有一点点腐烂的甜。它用鼻子拱了拱,又用爪子按住,像在摆弄一个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叶子上,闭上了眼。
从那天起,它开始往藤椅下叼东西。
先是落叶。梧桐的、槐树的、柳树的,什么样的都叼。巷子里的、院子里的、护城河边的,它跑出去,找到一片看着顺眼的,叼回来,放进椅子下面。起初每天一两片,后来越来越多,渐渐堆成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王婶来看见,直摇头:“这傻狗,把窝弄成鸟巢了。”
阿黄不管。它继续叼。有时候叼回来的不是叶子——一颗光滑的鹅卵石,是老李以前教它捡的那种;一根弯弯曲曲的树枝,像老李的烟杆;一块红砖的碎角,颜色像老李常穿的那件秋衣。这些东西被它一件件码在藤椅下面,堆在落叶中间,像在布置一个什么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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